那年初夏,
你在图书馆窗边落座,
阳光在你发梢打了个盹,
我便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此后经年,
我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
却再也没有遇到过,
比你低头写字时更好看的侧脸。
我不敢靠近,
怕惊落你肩上的光。
我只好远远地看——
看你走过林荫道,
看你和朋友笑闹,
看你一点一点,长成自己的样子。
后来我终于走到你面前,
说的是最无关紧要的话。
你不知道,
那句话,我在心里练习了好多年。
市图书馆
苏宥礼第一次见到肖若华,是他高二那年的夏天。
那是七月中旬,暑气蒸腾,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焖锅里。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与外面的灼热世界隔绝开来。
苏宥礼是来找高考资料的。高二结束,暑假过后就是高三,母亲已经念叨了好几回,让他提前做准备。他其实不太着急——以他的成绩,考上国内一流的大学并不是问题。但架不住耳边嗡嗡响,索性出来躲个清净,顺便把那几本传说中“必刷”的真题集买了。
他在书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最后挑了三本,去前台结了账,端着杯刚买的冰美式,拐进了阅读区。
午后两点,馆里人不算多。零星几个备考的学生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空气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苏宥礼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准备翻开那本数学真题,余光却被窗边的身影牵住了。
靠窗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色短袖校服的女孩。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额前几缕碎发没有拢住,随意地垂落在眉角和脸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正埋头写着什么,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游走,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苏宥礼的动作顿住了。
他原本要去翻书页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牢牢锁在那个方向。
她偶尔停下笔,抬头思索片刻,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碎发滑落下来,她下意识地用食指把它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
但苏宥礼看见了。
他看见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看见她抿着嘴唇认真思考的模样,看见她写完一道题后嘴角几不可察的上扬——那是一种全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需要任何人围观和认可的自得其乐。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对面的座位有人拉开椅子坐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书,页码还停留在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寡淡的咖啡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后来他再也没有在图书馆遇见过她。
那年的夏天很快过去了。高三开学,课业如山压来,他把那本真题集刷了一遍又一遍,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出国读研,回国接手家族生意。
那个窗边写作业的女孩,渐渐被他收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落满了灰。
第二次见面,是在市一中的校门口。
九月初,暑气未消,梧桐树的叶子还绿得浓郁。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夹杂着家长的叮嘱声和志愿者引导的喊话声。
苏宥礼站在迎新棚下面,胸前挂着“学生干部”的工作牌,手里拿着一沓新生指南,百无聊赖地分发着。他已经高三了,本来不用来干这种跑腿的活儿,但学生会主席临时缺人手,把他抓了壮丁。他也不好推脱,便懒洋洋地来了,权当在教室里闷久了出来透气。
太阳很大,晒得他眯起眼。他把指南递给一个又一个新生,机械地重复着“欢迎”“宿舍楼往右拐”“食堂在前面左转”之类的话,脸上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马尾。
人群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崭新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热水瓶、脸盆之类的日用品,一看就是新生标配。她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她的姑姑,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她没有注意到他。
苏宥礼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新生指南停在半空,下一个来领取的同学等了半天,疑惑地叫了他一声:“学长?”
他没听见。
他的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牢牢锁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她比去年长高了一些,马尾依旧扎得高高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和去年夏天图书馆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带着少年气的欢喜。
原来她也在这所学校。
原来他们是校友了。
那一年,苏宥礼高三,肖若华高一。
市一中很大,大到几千名学生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和活动区域,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有些人可能一整年都碰不上几次面。
但苏宥礼总能看见她。
有时候是在食堂。她和那个叫于佳佳的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共吃一份糖醋排骨,你夹一块我夹一块,笑得很开心。他就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上,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饭,目光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
有时候是在操场。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滴到衣服上。他刚好从旁边的篮球场经过,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队友在欢呼,他却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有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好像很喜欢靠窗的位置,和去年夏天一样,埋头写作业,偶尔停下来发呆,偶尔和于佳佳传纸条,被管理员瞪了一眼后缩着脖子偷笑。
他从不去打扰她。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走过去。他是高三的学长,她是高一的学妹,他们没有共同的班级,没有共同的朋友圈,没有任何交集。如果他贸然上前搭话,大概只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她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肩上,变成跳跃的光斑。看她因为于佳佳讲的一个笑话而弯下腰笑出声,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看她考试周时皱着眉啃书本,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她在校园里一点一点地生长,从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变成一个渐渐熟悉环境的学姐。
他没有靠近。
但他记住了每一个瞬间。
可他们不知道,
在我这里,
你才是那颗独一无二的豆子——
被我藏在心里,
烘焙了很久很久,
才敢端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