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很吵,很多小孩的笑声,有人在喊“安安过来”,有人在喊“慢点跑别摔了”。我在梦里跑,脚下是草地,软软的,远处有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底下蹲着个男孩,冲我张开手,喊了句什么。我拼命朝他跑,想听清他喊的是什么,但跑到跟前的时候,那个男孩的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了光的碎片。
我就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窗外还黑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梦里男孩的脸我没看清,但那个声音——那个喊“安安”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宋亚轩撒娇的调子,不是严浩翔懒洋洋的声线,不是马嘉祺低沉的语气,不是刘耀文闷闷的嗓音。是一个更年轻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清脆的,尾音往上扬。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轻手轻脚起床去倒水,客厅还暗着,只有走廊的夜灯亮着一小圈昏黄的光。路过厨房的时候我顿住了——门缝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
我推开门,丁程鑫站在灶台前面。
凌晨四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打理,微微翘起来一撮在头顶。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他拿着勺子在搅,侧影被抽油烟机的灯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边。
我站在门口

哥?你怎么这么早?

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了
我走进去,凑到灶台边探头看——锅里熬的是粥,白色的米粒在翻滚,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

你熬粥干什么,这才四点

睡不着,顺手熬了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子半掩上

你回去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我没走,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看他。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搅拌的动作轻而稳,跟他在会议室里签合同的姿势有点像——专注,很少有多余的动作。凌晨四点,整栋楼都睡着,厨房里只有粥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一个男孩蹲在床边,手里端着碗,床边躺着个小女孩,额头贴着退热贴,男孩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小女孩嘴边。那个男孩的脸还是看不清,但他低头吹粥的动作,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哥

嗯?

你以前……给我喂过粥吗?
他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大约两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什么时候?

小时候。我发烧的时候,有人给我喂过粥,跟你动作一样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粥在锅里翻滚的动静。他把盖子重新盖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凌晨的光线很暗,他的表情在昏黄灯光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你记得?

做了一个梦梦到的
我低头揪着睡衣袖子

画面很糊,脸看不清,但动作跟你刚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那次你发高烧,三十九度五,烧了两天

妈不在家,我煮的粥。你吃了一口吐了,我又煮了一锅。煮到第三锅你才吃进去
我靠着的台面冰凉,手心贴在上面,凉意慢慢渗进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在暗处很亮,跟平时那种冷淡从容不一样,是一种很安静、很深的眼神。

我那时候多大?

四岁
四岁。我四岁发烧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了。煮了三锅粥,一锅一锅试,试到我吃得进去。
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去哪了?
丁程鑫转过身去重新揭开锅盖,搅了搅粥,然后盖回去。他的背影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

后来有些事情,我们不得不走。但该回来的时候,我们回来了

那是什么事?
他没回答。过了几秒,他转身端了个碗过来,粥已经盛好了,红枣和枸杞浮在表面,米粒熬得透亮,冒着白气。他把碗放在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温热的。

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旁,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香混着红枣的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凌晨四点,外面天还是黑的,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这间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灶台边站着一个人,安静地看着我把粥喝完。
我喝完一碗,把空碗推出去。丁程鑫接过去又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第二碗慢慢喝,不急
我捧着第二碗粥,低头看着里面翻滚的红枣和枸杞

哥

嗯?

那个梦里面,喊我‘安安’的人是谁?
这次他顿了一下。很短,但我感觉到了。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小时候,我们都这么叫你,妈起的,说叫你安宁太正经了,叫你安安更像小孩

那现在怎么都不叫了?
他端着水杯看我,表情在晨光初透的厨房里柔和了一瞬

因为你现在长大了,叫安宁更像大人
我低头喝粥,没再问了。但我心里知道——梦里那个声音,清脆的、尾音上扬的、带着少年气的“安安”,不是他们七个中的任何一个。是一个我不记得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第八个人。
粥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丁程鑫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槽边冲洗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声衬得有点模糊

那个喊你安安的人,以后有机会,你会记起来的
水声哗哗的,他洗完了碗,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我

现在回去再睡一会儿。七点起来吃早饭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哥,你什么时候睡的?

睡过了

你骗人,你这粥熬了至少两个小时,你两点就起来了
他走过来,弹了一下我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

管那么多,去睡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又站在灶台前面了,在准备早上要用的东西,背影被晨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转——“安安,过来”,“安安,别跑”,“安安”。
我还是想不起来那张脸。
但没关系。
大哥说以后会记起来。
他说的话,我信。
窗户外面天彻底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金色的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叠旧照片的边缘。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锅铲碰锅沿的轻响,粥的甜香还没散干净。
我闭上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