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昱太累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头,几乎是沾枕头就睡了过去。林高远在旁边躺下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床垫的下陷,但没有睁眼,只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偶尔有一两声细微的鼾,是那种累到极致才会有的沉。
林高远盯着天花板。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证明——证明她已经睡着了,证明她今天确实累坏了,证明他刚才被推开、被拒绝,都不是因为她不爱他,只是因为她太累了。
他都懂。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背影。她缩成一团,肩膀的轮廓在被子里显得比平时瘦小。他伸手想搭上去,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他印象中的夫妻不是现在这样。
他记得父母的样子,记得小时候每天晚饭桌上两个人都在,记得周末一起看电视,记得他们晚上会坐在客厅里聊天。可是他和王曼昱呢?他们谁做错了?她没有做错,她有自己的事业,她忙,她累,她在为了工作室拼命。他也有自己的事业,他忙,他累,他也在为远剑拼命。两个人都在做对的事,但合在一起却变成了现在这样——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收拾行李,他洗碗,她先睡,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凹陷都复原了。
林高远拿起手机,把下午的机票改到了上午。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箱,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扔进垃圾袋带下楼,出门叫了辆车去樟宜机场。
落地深圳的时候是下午。他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坐进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掠去。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年前要收尾的几份合同和报表。他拿起笔,开始批阅,表情平静,语气正常,助理递过来的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字签,该退的退。整个下午他开了两个会,处理了十几封邮件,跟财务对了一遍年终结算的数字。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这一周他没有去新加坡。
电话照打,但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再到只维持着准时的早安和晚安。早安是七点多发的,晚安是十点左右。有时候王曼昱回得早,两人会聊两句,但话题只有“今天吃什么”“工作怎么样”“早点休息”这些。像两个合租室友互相知会一声,礼貌又疏离。
他也没再发过那种黏糊糊的表情包,没再发过“想你了”。
王曼昱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持续到腊月中旬。她和李西雅两个人把年前最后一个大项目交付完的那天晚上,两人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瘫了足足十分钟没说话。
“终于忙完了,”李西雅把脚翘在茶几上,头往后仰,“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是啊。”王曼昱闭着眼,双手摊在身体两侧。
李西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话说,你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你家那位没有意见?”
“他也有工作在忙啊。”王曼昱答得理所当然。
李西雅坐直了身子,皱起眉看她:“不,不对。这几天咱俩同吃同住的,你和他打过电话吗?”
王曼昱睁开眼想了想:“……好像没有。”
“以他那黏糊劲,不合理。”李西雅撑着下巴看她,“以前你出差,他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恨不得把摄像头绑你头上。这都三天了,你俩聊过几句?”
王曼昱愣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林高远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早安。晚安。早安。晚安。
满屏都是这两个词,偶尔夹一两个“嗯”“好”的简短回复,全是文字,没有语音,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她往上翻了很久才翻到上一次两人正经说话的内容,是林高远飞新加坡之前问她几点的飞机,她回了两个字“下午”,之后就再没有别的内容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立刻切出去买了回深圳的机票。从新加坡飞深圳的航班最近的一班是晚上八点,她算了一下时间,落地差不多十一点。她给李西雅发了个消息说“我先回趟深圳”,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李西雅回了三个字:“想通了?”
她没有回。
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她没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轻装出了航站楼,打了辆车直奔公寓。车上她点开林高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九点半他发的,两个字:“晚安。”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