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期的某个上午,芮娅在对角巷采买新学期的用品。
她来得早,巷子里的店铺刚开门没多久,砖石路面上还残留着清晨洒水后未干的水痕,空气里混合着旧羊皮纸、草药和坩埚新铁的气味。
她刚从丽痕书店出来,怀里抱着两本二年级的魔药课本,低头站在台阶上确认接下来该去哪家店。
"——让一下!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急促的喊声从巷子中段传来。
芮娅抬头看见一辆装载着木箱的手推车正以一种刹不住的速度沿着石板路冲过来,推车的是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店员,显然他不小心把货运咒语念过头了。
芮娅侧身往旁边避让,手推车擦着她的袍角疾驰而过,木箱顶部的一摞羊皮纸卷被颠得飞散开来,洒了满地。
她蹲下来帮捡。旁边也有一个蹲着的人影,动作飞快地捡起散落的纸卷堆成一沓。
芮娅抬头——对方也恰好抬头。
潘西·帕金森。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夏装短袍,黑发剪得更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她手里已经捡了七八个纸卷,看到芮娅时表情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捡。
两人蹲在丽痕书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把散落的纸卷全部收拢起来还给那位满头大汗的店员之后,潘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用一种"既然遇到了就顺便聊聊吧"的语气说:"我刚从摩金夫人那边出来。里面挤得全是人——一个二年级的克拉布把试衣间的帘子扯掉了。"
芮娅:"克拉布不是德拉科的朋友吗?"
"是。所以德拉科在隔壁那条街躲着,让我帮他买。"潘西顿了顿,"他不想被人看见跟克拉布家的远房亲戚一起出现在长袍店里,说会'影响形象'。"
芮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潘西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但那种"我也觉得很好笑但我不会笑出来"的微光从她眼角一闪而过。
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前走了一段。
芮娅进了几家店买齐了清单上的东西,潘西跟在她旁边没有分开的意思,她也去药材铺买了一小瓶干月长石粉,出来之后两人在巷子转角的一棵老橡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歇脚。
潘西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不太好看但闻着很香的饼干。
"我自己烤的,"她平淡地说,"你别嫌丑。馅饼的话我实在做不好看。"
芮娅拿了一块咬下去,味道意外地好,黄油味浓郁,甜度刚好。
她嚼完一块之后说:"比娜思琳弟弟烤的好吃。"
潘西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弟那个烤出来是黑的。我这个只是丑,不是焦的。"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饼干,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巫师们。
一个戴着尖顶帽的老太太被自己的猫头鹰啄了手指正在追它跑,一个约七岁的小男孩在古灵阁门口的台阶上用魔杖戳地面结果戳出了一小丛蘑菇,被旁边的父母慌忙拖走了。
对角巷在夏季的上午总是这样,热闹而混乱,像一锅被勺子搅着的浓汤,各种颜色和声音都混在一起翻着泡。
趁热喝了吧。
"你买齐了?"潘西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油纸叠好收起来。
"还缺一根新的羽毛笔。弗立维教授上学期给我了一盒,被我练劈了两支,不舍得用完。"
潘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前面那家文具店新到了一批枫木杆的,价格不贵。我上个月买了一支,比标准款的轻。"
两人拐进文具店的时候,芮娅正在挑笔杆,听见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她没抬头,只听到一个她最近已经很熟悉的脚步声迈进店来——不紧不慢,鞋底跟地板接触的声音清晰而稳。
"你在这儿。"德拉科·马尔福站在柜台旁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卷显然是刚才买好的新羊皮纸。
他看了一眼潘西又看了一眼芮娅,表情出现了一种非常短暂的"好巧"和"我本来就想来"之间的微妙过渡,最终定格在一种故作随意的平静上。
"我刚才在翻倒巷口看见你往这边走了。"
潘西:"他刚才在翻倒巷那边假装看龙血价格,实际上是在躲克拉布家亲戚。现在亲戚走了。"
德拉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走到芮娅旁边看了看她手里的笔杆,用一种"虽然我不太懂但我想提点建议"的语气说道:"枫木杆太轻了,写着没手感。如果你要练长论文,榉木杆的更稳。"
芮娅抬头看他:"你对羽毛笔也有研究?"
"马尔福家记账用的笔都是榉木杆的。"德拉科说,然后又迅速补了一句,"当然枫木的也不是不能用,你自己挑顺手的。"
芮娅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挑笔杆,嘴角压住了笑意。
她最后选了一支中间偏细的浅色榉木杆笔,德拉科在柜台旁边站着等,没说"挑这么久"也没说"让我来付"——他学乖了,上次在娜思琳面前试图付钱被芮娅"不用,我自己来"挡回去之后,他已经学会了闭嘴等。
三个人从文具店出来之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夏日的阳光已经升高了,把对角巷的石板路晒得泛起一层暖色的亮光,远处古灵阁白得刺眼的门廊在日光里泛着光。
德拉科侧过头来看芮娅。
"你剩下的都买完了?"
"嗯。就差——"
潘西忽然在旁边用那种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语气插了一句:"她什么都买完了。就剩回霍格沃茨的火车票还没买,但那是开学那天的事。"
德拉科转头看了潘西一眼。潘西面不改色地接住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有一段非常短的、无声的对话,内容大概是"你多管闲事""我只是在帮忙你别摆你那张脸"——然后德拉科收回视线,用一种努力保持平淡的声音说:"既然都买完了,那……一起吃个午饭吧。巷子尽头那家有三明治。不算贵。"
潘西:"行。"
芮娅看了潘西一眼,潘西面不改色。她又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的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但他站得笔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在说"你答不答应随便但我说出口了就不会收回去"。
芮娅轻轻弯了弯嘴角:"行。走。"
三个人沿着对角巷往巷子深处走去。德拉科走前面带路,潘西在芮娅左侧,步伐轻快。午后的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斜切下来,把三道影子交叠着拖在石板路上,边缘模糊而温暖。
空气中飘来街角那个三明治店新烤的面包香气,混着旧书店纸页的霉味和药材铺干薄荷的清凉,所有味道缠在一起,成了八月对角巷中午的独特气息。
芮娅走在中间,手里抱着刚买的课本和那支榉木杆羽毛笔,魔杖在腰间袋子里暖暖地靠着。
前面德拉科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金发微亮,旁边潘西的步伐轻而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很好。
回家的路也很好。
开学前的这一天,被朋友拉着去吃三明治,也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