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一只灰背猫头鹰从窗口飞进来,扔下一封深绿色信封后就歪着头蹲在窗台上等回信。
芮娅拆开信,德拉科那端端正正、略嫌刻意的字迹写着:"我父亲去法国处理事务了,顺便把我赶了出来。我可以在你那待两天吗?——顺便,你有没有读过《近代纯血家族演变考》?我找了好几个书店都没找到。"
芮娅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一下。前面那句"我父亲把我赶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后面那句关于书的提问则是试图挽回体面。她回了一张字条:"有。来。地址你知道。"
第二天上午约十一点,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外的土路上。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只秃鹫一样的大鸟,脖子光秃秃的,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看起来格外不祥。
马车的车门打开,德拉科·马尔福从里面跳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夏装长袍,金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显然很沉的小皮箱。
他回头对马车夫说了一句"后天下午来接",然后拎着箱子大步走到芮娅家门口,屈指敲了两下门。
芮娅开门时德拉科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系着围裙、袖口沾着泥土、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的造型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绷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你在种地?"
"种草药。"芮娅侧身让他进来,"你不能发表超过三句评价。"
德拉科走进屋,环顾了一圈客厅。
他看到窗台上的草药盆栽时目光停了一下,看到角落堆着的书时目光停得更久。
"你真的有很多书。"他说,语气里有种"比我预想的多"的意味。
芮娅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凉茶。
"你吃饭了吗?"
"吃了。"德拉科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把小皮箱搁在脚边。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德拉科开口又闭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折页信纸。
"我父亲这次去法国,让我顺便带回来一些家族文书。其中有一份关于纯血家族溯源的文件——提到了'塞尔温'。"
他抬起头看着芮娅。
"上面说,塞尔温家族在十八世纪初有过一支突然消失的旁系分支。没有任何记录说明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死亡记录、迁移记录、联姻记录。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芮娅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
她看着德拉科的眼睛,发现他这一次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近似"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的坦诚。
"那是真的。"
芮娅说,"那个消失的旁支是我家。"
德拉科的呼吸轻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折页信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所以分院帽说的——"
"是的。"芮娅说,"我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直系后裔。"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下午的蝉鸣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单调而响亮。
德拉科坐在沙发上,金发在透过窗帘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浅淡的暖色。
他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沉思,又从沉思慢慢变成一种芮娅没能完全解读的复杂神情。
"你告诉我这些。"德拉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不怕我告诉我父亲?"
"我怕。"芮娅说,"但我觉得你不会。"
德拉科抬起眼睛和她对视。灰蓝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像是秋季的天空倒映在清澈的浅水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不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凉茶杯,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但是——你得让我知道更多。不是因为我爸要我收集信息,是因为——"他顿了一下,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
芮娅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在试图表达关心的时候永远都会用"让我心里有数"这种绕弯子的说法。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接下来两个小时芮娅说了很多。关于家族的历史,关于萨拉查留下的手记,关于密室,关于那些纯血家族的拉拢信,关于"守夜人"。她说的时候德拉科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喝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当她说完了,德拉科放下茶杯说:"我父亲一直以为——整个纯血圈子都以为——斯莱特林的正统血脉早就灭绝了。
如果这件事被公开,所有以'纯血优越'为根基的家族都会出现裂痕。
那些所谓'高贵血统'的家谱,会把从萨拉查开始算起的所有世系全部重排。"
他抬起头:"你就是那个让整座旧楼地基松动的人。"
芮娅看着他:"你觉得那栋旧楼该倒吗?"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安静的花园,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如果它倒了,我可以看着。"
他转头看了芮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很年轻、很认真的东西。
"我不站它那边。但我也不能站你那边公开表态——我父亲那边会出大事。我能做的是——你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会保管好。然后你想做什么的时候,你叫上我。"
芮娅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德拉科又说了一句:"还有你说的那个密室——如果二年级你要进去,别一个人。至少告诉我一声。"
芮娅点头:"好。"
那天下午德拉科帮她把后院围栏松脱的部分修好了。
他穿着笔挺的灰色衬衫长裤蹲在地上钉钉子的时候袍子下摆沾了一团泥,表情绷着但动作意外的利落。
芮娅靠在门口看他干活,魔杖袋里的柳木魔杖暖融融的。
傍晚娜思琳又来了,提着一袋她弟弟烤的焦黑饼干,看到德拉科在修围栏时愣了整整五秒,然后转头看向芮娅用一种极为夸张的嘴型无声地说:"马尔福???"
芮娅耸肩。
德拉科站起来回头看到娜思琳,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快速恢复了矜持的、"我本来就在这儿"的镇定。
三个人坐在花园里吃那块焦黑的饼干配柠檬水,娜思琳说话像连珠炮,德拉科偶尔冷着脸接一句但是嘴角一直在动——他其实想笑但不肯露出来。
芮娅坐在中间,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这个夏天比她想象中好。
德拉科走的那天下午,马车停在门口,他拎起小皮箱之前回头看了芮娅一眼。
"二年级开学前我会想办法弄清楚我父亲最近到底在查什么。"他压低声音,"然后——开学见。"
他上了马车。
秃鹫鸟拍打着光秃秃的翅膀腾空而起,马车在暮色中升向天空,很快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芮娅站在门口目送。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德拉科走之前趁她没注意塞进她手里的。
展开来,里面是两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你家门口种的那排银色叶子不错——回校之后我在休息室给你留一盆差不多的。别问我为什么。"
芮娅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