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靠在霍格莫德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芮娅提着行李箱下了车,跟随着人流向湖边走去。
山间的暮色比平原上更浓,深紫色的云层压在天际线上,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塔楼轮廓在薄雾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
湖边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新生。
大家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打量着眼前那片宽阔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域。
湖水表面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泽,看不见底,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水下掠过,引起一阵压抑的低声惊呼。
"一年级新生!这边!"一个比芮娅高三四个头的大个子男人站在湖边挥手,他的声音洪亮得能把夜鸟从树丛里惊飞,"每条船坐四个人!跟好——别乱动——别往水里伸手——"
芮娅找了一条人少的船坐上去。
同船的是三个她没见过的新生,一男两女,都带着紧张而兴奋的表情。
小船在没有任何人划桨的情况下自动离岸,平稳地向湖心方向滑去。
夜幕在她们航行的过程中彻底落了下来。
霍格沃茨城堡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像细碎的金色星点散落在山体上,越靠近越大、越清晰。
芮娅坐在船尾,仰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建筑,胸口深处那根沉寂的血脉忽然开始微微震动。
她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像是一根被绷紧了很久很久的琴弦,在靠近某个特定频率的音叉时不由自主地开始共振。
城堡石壁里蕴含的古老魔法和她的血液之间,存在着某种千年前就建立的联系。
此刻距离缩短,联系苏醒了。
芮娅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画面——不,那些画面是她的,只是发生在一千年前。
她看见一个黑袍男人站在同样的黑湖水边,长袍被风吹起,面容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深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的语气冷淡而疲惫:"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会懂。"然后他转身离去,身后霍格沃茨城堡的灯火在夜色中逐渐变得遥远。
画面一闪而逝。
芮娅猛然眨了一下眼。船头溅起的冰冷水花落在她手上,把思绪拉回现实。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水珠,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就是萨拉查·斯莱特林。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有痛苦有愤怒有失望的活生生的人。
不只是历史书上一个标签化的名字。
小船靠岸了。
海格——那个大个子男人——站在码头旁接应新生上岸,挨个儿扶住摇摇晃晃的孩子们。
芮娅踩上码头坚实的石板地面时,城堡的大门正好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麦格教授站在门内。
她穿着翠绿色的长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面孔严肃,下巴微收,目光扫过一百多张仰望着她的稚嫩面孔,声音清晰而冷峻: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开学晚宴即将开始,请跟我走,保持安静。"
新生们鱼贯而入。
芮娅踏入城堡大门的那一刻,血脉里那种共振忽然变得非常清晰、非常稳定。
像是一把锁终于遇到了配对的钥匙。
她感觉到城堡的古老石墙、脚下踩过的石板台阶、头顶高悬的烛台——所有这一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没有来过,熟悉是因为她的血认得这里。
礼堂的大门在两扇雕花木门后面豁然敞开。
芮娅停了一瞬。
霍格沃茨的礼堂比她想象中更恢弘。
四张长桌自门口向深处延伸,上面已经坐满了高年级的学生,数不清的烛台悬浮在半空中,暖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
天花板上是深蓝色的夜空,数以千计的星星在缓慢旋转,偶尔有一颗划过视野留下淡淡的光痕。
四个学院的长桌上方分别悬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猩红与金色、蓝与铜、黄与黑、银与绿。
芮娅的目光落在最远端那张银绿交织的长桌上,斯莱特林的学生们穿着墨绿色领带和银灰色长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向新生方向张望。
分院仪式即将开始。
麦格教授走到礼堂前方的高台上,把一只破旧的分院帽放在高脚凳上。
那顶帽子皱巴巴的,打着补丁,看起来比路边的旧货摊还不起眼。但下一秒,帽子中间的裂缝忽然张开了——
它唱起歌来。
芮娅没有太在意歌词的内容。
她盯着那顶帽子,胸腔里的血脉在逐渐加速跳动。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分院帽会接触到她的头皮,会读到她的血液里沉睡千年的秘密,会感知到她体内萨拉查遗留的所有印记。
它会说什么?
她不确定。
奥利凡德当初只接触了她的魔杖,而分院帽要接触的是她本身。
一个彻底完整的、毫无遮拦的她。
"……那么,事不宜迟,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前来!"麦格教授展开一张长长的羊皮纸,声音清晰地念出第一个名字,"汉娜·艾博!"
一个矮个子女生从新生队列里走出去,跌跌撞撞地跑上高台,坐在凳子上,分院帽扣上她的头顶。短暂的几秒后,帽子喊出"赫奇帕奇!"左侧第一张长桌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一个接一个。
"博特·安德鲁!拉文克劳!"
"科尔尼·布兰登!赫奇帕奇!"
"戴维斯·艾拉,拉文克劳!"
芮娅安静地站在队列中段,手指不知不觉地摸向腰间那只黑色魔杖袋。
掌心隔着布料感受到凤凰尾羽的温度,平稳而温暖。这根魔杖选择了她。
它认得她的内核。
魔杖不会骗人。
"德拉科·马尔福!"
斯莱特林长桌那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面色苍白的金发男孩从队列中走出去,步伐从容。
分院帽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就喊出了"斯莱特林!"——几乎没有犹豫。
斯莱特林长桌上爆发出响亮的掌声,几个高年级学生冲他露出赞许的笑。
芮娅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她感觉到麦格教授的目光在羊皮纸上滑动,寻找下一个名字。
礼堂里的蜡烛轻轻晃动了一下。
"卡珊芮娅·塞尔温!"
她向前迈出一步,步履平稳地走向高台。
斯莱特林长桌那边传来窃窃私语——"塞尔温?那个家族还有人?"
"旁支吧,没听说过。"——声音不大,但足够被听见。
芮娅没有受干扰。
她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的台阶,在那张高脚凳上坐下。
凳子有点高,她的脚悬空了寸许。
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她头顶。
帽檐盖住了她的眼睛,所有视野变成一片昏暗的红色布料。
然后她听到一个细微的、沙哑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哦——哦哦——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分院帽在她头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
"我上一次碰到这么干净完整的——"帽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萨拉查的直系后裔。完完整整的,没有被污染过的,原始血脉。噢,孩子,你知道你这血里面包含了多少东西吗?纯粹的力量,古老的智慧,千年的责任——还有更深处,更暗的——"
芮娅屏住呼吸。
"你有一颗想要守护的心。"分院帽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你的魔杖知道,你的血液知道。你拒绝承受你血脉中的黑暗,却愿意承接它的重量——这两件事很难同时做到。"
芮娅在黑暗中轻声问:"那我该去哪里?"
分院帽沉默了一瞬。
然后——
"格兰——"帽子刚吐出半个音节,忽然剧烈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回,"不,不,不该是——等等,等等,你的血脉在反抗这个选择。
它想要你回去——回到蛇祖最初建起的地方。
但是你的灵魂——你的灵魂渴望的是另外一条路——"
帽子发出了一声近似困惑的低吟。
"你是黑暗的继承人。"
分院帽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响亮到芮娅不确定这段话到底是被帽子低语出来的,还是被它喊出来、传遍了整个礼堂的。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只听见帽子在她头顶一字一句地说:
"却拥有光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