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程明4

上菜的速度远比预想中快得多。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热气腾腾的盘子便已摆满了半张桌子。程明学长只简短地催促了一句：“赶紧吃，吃完赶紧回去。”

话音里透着不愿多谈的疏离，甚至连目光都避开了他们探寻的视线。

陆黎心里微微一沉，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正沿着街道漫过来，饭店离学校确实不近，再算上屁股上那阵隐隐作痛的伤，实在不敢走得太急。

他咽下嘴边的问题，低头抓起筷子，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对面的林浩见他动了，也闷声不响地跟着扒饭，一时之间，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时间就在这沉默的咀嚼中悄悄流走。等最后一口汤见底，两人起身向程明学长道了别，便并肩踏上了回校的路。

走出饭店大门，微风迎面扑来，陆黎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林浩：“你说……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林浩回到：“我跟着周衡学长混了一个月，愣是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陆黎顿了顿，脚步慢下来，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还有，你跟周衡学长到底什么交情？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林浩一提起这事儿，嘴里就跟含了把黄连似的，苦得直咂舌。而这一切的源头，还得从他妈撞见附中那份“一对一帮扶政策”的告示说起。

那政策本是学校为了盘活师生资源、稳固教学质量定下的规矩：每年新入学的前一百名，得跟高三的前一百名结成对子，手把手地传帮带。只不过，挑选权全握在高三那帮尖子生手里——从第一名开始依次挑人，除非提前递过话、攀上交情，否则便按名次顺理成章地配成双：第一对第一，第二对第二，像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越界。

“我当初不是考了个七十来名么？”林浩苦笑着摊了摊手，“我妈那颗望子成龙的心啊，立马就活络开了。她盘算着，在高三那拨人里翻翻旧账本，看有没有认识的，最好能挑个更拔尖的来拉我一把。七翻八翻，还真就翻出了周衡学长。”

“说起来，我妈和周衡的母亲的确是老相识，交情不算浅，隔三差五还聚在一起喝茶闲聊。可问题也出在这儿——我妈那人，社交圈子像个大戏台，闺蜜好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我小时候被拽去叫“阿姨”的，就能排出一条街。

至于周衡学长，我确实在幼儿园时见过他几面，印象里他高高瘦瘦，总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挺照顾我的。可后来听说他父母离了婚，他被判给了父亲，从此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在我眼前出现过。

这回倒好，我妈满世界撒网捞人，周衡偏偏就稳稳坐在年级第二的位置上——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成绩最亮眼的一个。

于是，这桩“美事”就顺水推舟地定了下来。可等到真要面对面帮扶的那天，我掐指一算，上一次见他，竟然还是我穿着开裆裤、在幼儿园滑梯上哧溜的年纪。”

林浩说到这儿，声音不觉低了下去，眼神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等真见了周衡本人，他才发现，记忆里那个蹲下来替他系鞋带的温柔少年，早被光阴磨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周衡眉目疏淡，言语吝啬，整个人像裹了一层霜，坐在那里也不多看谁一眼，只埋头翻自己的笔记。林浩当时心里直打鼓，想着这回怕是要被晾在一边了——可谁知，周衡瞥了一眼递过来的名册，又瞧了瞧母亲那边热络的通话记录，最终还是提笔，在他的名字旁边勾了个圈。

从那之后，林浩的日子便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轧机里。卷子，卷子，还是卷子——周衡话不多，出手却狠，每天沓沓地甩过来，真题、模拟、专项突破，红笔批注密得像蚂蚁行军，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林浩咬着牙一张张啃下去，抬头想喘口气，却发现周衡正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淡淡扫过来，下一沓已经搁在了桌角。“不想做也行，”他难得开口，声线平得像白开水，“你妈那儿自己交代。”

陆黎听着他的回忆，光是脑补那副画面，脊背就窜起一阵凉意。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路过林浩课桌时，不经意瞥见的那一摞试卷——边角卷曲，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修订，光是厚度就够让人腿软。

他赶紧摆摆手，仿佛要把那些习题从眼前挥开：“行了行了，快别说了，我光听都觉得喘不上气。走吧走吧，我同情你，真的，发自肺腑的同情。”说罢拉着林浩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往走廊那头逃去，生怕多留一秒，那些卷子就会追上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