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高音喇叭还在播放着训练指令,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上百名学员沉浸在夜间实训之中,呐喊、报数、口令交织成巨大的噪音屏障。
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四名伪装助教的死士,已经放弃了所有虚伪的训导姿态。
周遭学员目光大多直视前方,专注训练,极少留意身旁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这便是他们选中此地动手的缘由——可以在集体的掩护之下,完成一场悄无声息的擒拿掳掠。
逼近林砚的那名男子见言语威慑无效,不再浪费时间。
周围脚步声轰鸣掩盖肢体响动,他猛地跨步上前,左手直扑林砚后颈,右手那块浸透迷药的湿布藏于掌心,意图直接捂住口鼻,一击将人制服。动作干脆狠辣,没有多余花招,是专门用于快速控制目标的实战手法,完全无视警校训练场的秩序与法理。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脖颈的刹那,林砚猛地矮身。
身体顺着队列踏步的节奏顺势下沉,看起来如同脚下打滑、重心不稳,完美掩盖主动闪避的意图。
男人一抓落空,巨大的惯性让他身子微微前倾。
林砚借势抬肘,不攻击要害,只精准撞击对方小臂内侧的神经点位。
“闷”的一声闷响。
男人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手中的湿布险些脱手,心中大惊。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大一学员,反应速度与实战功底竟强悍到这种地步。
骚动极其细微,淹没在整片操场的喧闹之中,旁边的其他学员毫无察觉,依旧在整齐完成队列动作。
与此同时,另外两处战场同步爆发。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贴近江驰。
江驰肩背旧伤未愈,右侧肩膀稍一用力便传来撕裂般的刺痛,格斗能力大打折扣。对方正是看准了这一处弱点,一人佯攻正面吸引注意力,另一人绕至伤侧,打算直接锁扣他受伤的肩膀,借着旧伤剧痛让他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呵。”江驰胸腔吐出一口冷气,强忍肩头钻心的痛感,侧身旋步,避开正面袭来的手掌。
他不能大幅度挥臂,便依靠下盘步法辗转腾挪,脚掌踩在塑胶跑道上,借力偏转身体,始终不让敌人靠近自己受伤的右半边身体。
敌人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收越紧。
女生队列一侧,苏清禾同样身陷危机。
负责向她动手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女死士,伪装成女训助教,借着纠正队列姿态的名义步步紧逼。
不同于另外三人优先使用迷药制服,这名女子出手更加直接,双手直扣苏清禾的手腕,想要以“管束违纪学员”为借口,当众将她强行拖拽出训练队伍。
一旦被拉出队列,离开百人集体的庇护,立刻就会被迅速带往看台后方、器材仓库这类偏僻无人的角落,结局不堪设想。
“学员,你的动作严重违规,跟我到后侧接受训诫。”女人刻意抬高了一点音量,刻意制造管教的假象,想要迷惑周边女学员,让所有人以为只是普通纪律处罚。
苏清禾双手被对方巨大的力道攥住,腕骨一阵阵生疼。她没有大声尖叫,一旦高声呼救,反而会引来无数围观,混乱之中敌人更有机会浑水摸鱼将人带走。
她冷静沉下重心,双脚前后开立,牢牢钉在地面,利用全身重量抵抗向外拖拽的力量,同时手腕巧力翻转,运用课堂上学过的女子防卫解脱技法,试图挣脱禁锢。
一瞬间,三处对峙暗流汹涌。
百人的大训练场,光明灯火之下,正在上演一场不为人所见的生死搏斗。
敌人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以管教、纠违、临时处置作为外壳,将三人分批移出学员队列;利用现场嘈杂环境掩盖冲突;一旦脱离集体视线,立刻完成掳走封口。就算事后有人回忆,也只会记得是助教带走了违纪学员,很难立刻联想到蓄意谋害。
林砚击退面前男人的第一次突袭之后,心里清楚不能久耗于此。
继续留在队列之中,敌人源源不断,己方三人还被强行拆分,互相无法支援,体力会被无休止的车轮战消耗殆尽。旧伤在身的江驰更是经不起长时间缠斗。
必须突围,重新汇合。
只有三人聚集在一起,互为屏障,才能够打破对方拆分围剿的阴谋。
林砚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地形。
操场东侧,连接器材仓库与看台的通道,是敌人重兵布防之地,绝对不能前往;西侧,是训练场正门,直通行政楼,顾衡与大批暗线人手就在那一片;北侧是高高的铁丝网围墙,隔绝校外;南侧,是通往教学楼回廊的阶梯通道,那里有晚间值守的教辅工作人员,还有零散自习晚归的学生,是全场唯一可以借助第三方人群完成汇合的突破口。
目标锁定南侧阶梯出口。
林砚不再被动防御。
趁着对面死士手臂麻痹尚未完全恢复的短暂间隙,他猛地发力,肩膀顺势狠狠撞开对方,不恋战,绝不试图击倒对手,只求冲破近身封锁。
“拦住他!”男人低声怒吼。
暗处另外两名潜伏待命的人员见状,立刻从看台阴影之中冲出,想要横插过来拦截林砚的去路。
林砚侧身,穿梭在几组正在进行分组体能训练的学员队伍缝隙之间。
混杂在其他学员之中,对方不敢肆无忌惮大打出手,一旦当众施暴,所有伪装会瞬间撕碎,事情将彻底无法掩盖。
这便是林砚的破局之道——冲入普通学员人流,逼迫敌人投鼠忌器。
“江驰!清禾!向南侧阶梯!”
他压低嗓音,穿透喧嚣,送出指令。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距离不算太远的两人能够捕捉。
江驰听到指令,眼神一凛。
他硬扛着右肩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不再和身前两人纠缠缠斗,脚下连续滑步,主动向着南侧方向突围。两名死士紧随其后,紧追不放,却投鼠忌器,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下死手,只能贴身持续纠缠阻拦。
苏清禾这边,听见指令的瞬间,手腕猛地发力,利用对方一瞬间的注意力偏移,狠狠扭转挣脱了女死士的禁锢。她手腕已经留下几道通红的勒痕,来不及感受疼痛,立刻转身,拨开身边错愕的几名女同学,向着南侧阶梯通道快步突进。
霎时间,原本分散在训练场三处的三人,全部向着同一个方向拼死靠拢。
整个训练场暗流彻底搅动。
潜伏在场地各处的十几名外围死士全部被惊动。
原本计划分批悄悄制服,现在计划破产,只能集体出动进行围追堵截。
大批陌生人员从看台阴影、器材室门口、后勤岗点纷纷涌出,不再伪装助教,不再掩饰敌意,径直横穿训练场,进行拦截包抄。
异动终于引起了部分周边学员的注意。
训练被迫中断,一阵阵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些是什么人?不是我们的教官吧?”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到处都有人在跑?”
越来越多学员停下训练,满脸疑惑地望向这片混乱。
敌人最害怕的局面,终于出现——事态开始暴露在大量目击者的视线之下。
顾衡站在行政楼三楼的落地玻璃窗之后,隔着夜色,冷冷俯视操场之上的全部乱象。
他双手紧紧攥住窗台,指节发白,心中又急又怒。
原本一场可以无声了结的行动,演变成了全场近乎公开的追逐。
一旦彻底失控,引来大量学员作证,所有罪行将会赤裸裸摊开。
可是箭已离弦,再也无法回头。
他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冰冷地下达第二道指令:
“不惜一切,在抵达教学楼回廊之前,拦截控制三人。不要顾及场面。”
对讲机之中传出简短应答:“收到。”
操场上,围堵的死士得到新指令,顾忌大幅消减。
数人加速冲刺,从左右两翼包抄,打算在阶梯入口之前,把林砚、江驰、苏清禾彻底截住。
南侧阶梯就在眼前,仅仅还有不到四十米。
四十米之外,便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有值班老师,有大批晚自习的学员,是他们的安全区。
可这短短的四十米,却如同天堑。
数名壮汉横亘前路,身后追兵步步逼近。
江驰奔跑的时候,每摆动一次右臂,肩背旧伤就如同被烈火灼烧,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但他咬紧牙关,绝不减速。
苏清禾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阶梯通道。
林砚跑在最前方,一边冲刺,一边不断观察四面八方涌来的拦截路线,不断调整突围方向,寻找包围圈的薄弱缺口。
包围圈正在急速收缩。
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敌人的手掌几乎要触碰到林砚后背的那一瞬。
“哐——!”
教学楼回廊的灯光骤然亮彻。
一大批结束晚自习、前往操场取回个人物品的学员,成群结队从阶梯通道涌了出来。
数十名学生人流,如同一道人墙,轰然横亘在阶梯出口。
正好撞上这场生死追逐。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猛地急刹脚步,硬生生停下扑击的动作。
当着几十名普通学员的面,公然动手擒拿三名同学,等同于直接当众自爆所有阴谋。
顶层高瞻可以不顾一切,但他们这些执行者,不敢把整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彻底公开。
包围圈,硬生生被汹涌人潮,强行撕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走!”
林砚一声低喝。
三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唯一机会,侧身一头扎进往来不息的学员人流之中。
借着人群的掩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南侧石阶,冲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回廊之内。
身后大批死士被隔绝在阶梯之下,只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地死死盯着回廊入口。
他们被挡在了外面。
这一轮校内围杀,宣告失败。
教学楼长廊,灯火惨白明亮。
长长的走廊之中,来往学员络绎不绝,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林砚、江驰、苏清禾三人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大口喘息。
江驰的作训服右肩位置,已经被渗出的鲜血微微洇湿,旧伤在激烈奔跑与躲闪之后,再度撕裂恶化。
苏清禾的两只手腕布满清晰紫红勒痕,皮肤火辣辣刺痛。
林砚胳膊上也多出好几处磕碰擦伤。
一场惊心动魄的操场死斗,他们拼死突围,浑身带伤,却成功重新汇合,暂时脱离了死亡围捕。
可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
这仅仅只是暂时喘息,远远不是结束。
教学楼并非绝对安全。
督查部掌握整栋楼宇的监控,敌人依旧可以调动人手,一层一层,地毯式搜捕。
黑暗已经彻底疯魔。
距离省级巡查组进驻南城,剩余12天。
他们逃出了训练场的罗网,但是整座警校,依旧是一座巨大牢笼。
走廊远处,电梯叮咚一声响。
几道身影走出电梯,目光漠然,缓缓朝着长廊这边一步步逼近。
新一轮搜捕,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