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入楼宇之后,整片校园迅速被暮色吞噬。
路灯逐次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市局督查专项巡检的通知已经传遍所有学员班级,绝大多数人只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普通的内务整顿。整理被褥,摆正书本,把个人物品摆放整齐,说说笑笑,毫无危机感。
只有林砚、江驰、苏清禾心里清楚,这份披着纪律检查外衣的突击搜查,是对方眼下最强有力的武器。
就算寝室已经彻底清理干净,销毁了全部带有案情推演的草稿纸条,依旧挡不住搜查现场当场投放栽赃物证。
当众搜查,多名督查人员、院系老师、学生会代表共同在场见证。若是在众人眼皮底下,从书桌夹层、床底翻出所谓私自留存的案件材料,一切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栽赃一旦完成,处分文件立刻就可以走完流程。记大过、留校察看,甚至直接勒令退学。一旦档案染污,纵使等到十六天后省级巡查专班抵达,他们递交的证据与证词,可信度会直接遭受毁灭性打击。
幕后之人不需要杀死他们,只需要毁掉三人的个人信誉,整套来自老街暗格的罪证,便会变成三名偏执学员自行编造出来的谎言。
夕阳最后的光晕彻底消失,夜色笼罩校园。
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学楼灯火通明。
林砚坐在座位上,摊开刑侦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大脑却在高速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场景。
不能被动等待风暴降临。单纯清理房间,只是消极防守。想要抵御现场栽赃,必须提前布下防线,留下无法篡改的客观记录。
手机不能用,校内监控大多掌握在顾衡分管的安保部门,完全依靠校内监控并不保险。
下课铃一响,趁着课间十分钟的混乱人流。
三人依旧不能聚集交谈,只能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传递极简的信息。
在教学楼走廊拐角,江驰与林砚侧身交错。
“现场投放是最大危险。”江驰用气音飞快说完,脚步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林砚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图书馆书架之间,苏清禾抽出一本厚厚的刑事诉讼法学,江驰从另一侧过道走过。
“争取第三方见证人。”短短六个字,转瞬消散在书页翻动的噪音之中。
这是破局的关键。
如果搜查现场,除了顾衡带来的督查人员之外,还有完全中立、不受校内督查体系管辖的第三方在场,那么当众偷偷放置栽赃材料的操作,将会变得极其困难。
去哪里寻找第三方?
校内教师,院系领导,或多或少都会受顾衡的权力影响;学生会干部,很多直接接受纪律督查部管理,同样不可完全信赖。
唯一相对独立的,是外聘的专业课教授。
刑侦系的张教授,外聘专家,不属于本校行政体系,只负责授课,不参与校内纪律管理、学员考评升迁,和市局督查系统没有利益牵扯。为人耿直,治学严谨,平日里专注学术,极少介入校内行政纷争。
这是他们眼下能够接触到,最理想的中立见证人。
但是直接上门去找张教授,直白讲述顾衡背后的黑幕,风险极高。
没有办法拿出全套证据,贸然指控校内督查领导,一名大一学员空口白牙,很容易被定性为无端诬告。消息一旦传回顾衡耳中,会直接激化矛盾,加速对方动手的节奏。
所以不能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巧妙邀约。
晚自习结束,九点四十分。
学员们如同潮水涌出教学楼,喧闹声弥漫整条林荫道。
林砚单独行动,避开其他人视线,去往教师办公楼。张教授今晚在办公室备课,办公室房门半掩,灯光从缝隙流淌出来。
他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请进。”
推开房门,办公室堆满厚厚的专业书籍,卷宗与学术资料摆满书架。张教授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砚,有些意外。
“林砚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林砚进门,恭敬行礼,刻意把姿态放成一名普通学员求教课业的模样,先拿出课堂笔记本,请教了两个关于物证保全、现场搜查程序的专业问题。
一番课业探讨过后,话锋才缓缓转到现实。
“教授,最近学校通知市局督查要开展学员寝室专项纪律巡检。我在课堂上学过,搜查、物证提取,见证人制度至关重要。”
林砚语气诚恳,脸上带着青年学生的忧虑,“我们几名同学私下都有点担心。寝室属于私人生活区域,突击检查的时候,如果流程不够规范,万一出现物品遗失、或者莫名多出不明物件,学员百口莫辩。警务工作讲究程序正义,我们作为预备警察,对程序严谨性看得很重。”
他没有点名顾衡,没有指控栽赃阴谋,只站在一名预备警务学员的角度,强调搜查流程、第三方见证的重要性。
张教授闻言,指尖轻轻敲击办公桌桌面。
他常年讲授刑侦程序法,对程序正义十分看重。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微微皱眉。
“你说得有道理。现场搜查,见证人是法定必要环节。校内纪律巡检,虽然不完全等同于刑事搜查,但是也应当讲究公开透明。”
林砚顺势开口,语气十分委婉:“张教授,您是刑侦程序方面的专家,如果本次寝室巡检,能够邀请您作为学术代表,到场旁观监督流程,对于我们全体学员而言,都会心安很多。也可以给我们上一堂活生生的程序实践课。”
这便是他的目的。
邀请张教授,以刑侦学术专家的身份,作为独立旁观者,列席巡检现场。
不是去告状,不是去揭发阴谋,仅仅只是观摩纪律检查流程,做程序层面的监督。
张教授沉默片刻,认真思索。
他隐约可以读出这名少年话语背后藏着的不安。虽然不知道完整内情,但是多年阅人,能够感受出来,这份担忧绝非无中生有。
“好吧。”张教授缓缓点头,“我会向院系办公室提出申请,本次专项纪律巡检,我作为刑侦教研室代表,到场旁观检查全过程。我只监督流程是否公开规范,不参与纪律处置工作。”
听到答复,林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分。
最重要的中立第三方,争取到位。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仅仅一名教授在场,依旧存在漏洞。搜查房间的时候,多人同时走动,视线交错混乱,依旧有可能趁乱完成栽赃。
离开教师办公楼之后,林砚立刻又去联系了另外一件事。
他以个人自费购置的名义,买来了两台高清便携式运动相机。
不能放置在寝室内部固定录制。一旦督查人员进入寝室,看见摄像头,会直接以私自偷拍、违反校纪为由当场没收销毁。
计划是:一旦收到巡检即将突袭的预警信号,立刻将两台相机,隐蔽放置在寝室门外走廊的公共区域。镜头对准寝室房门,完整记录从开门那一刻起,所有人员进出寝室的全过程。
走廊属于公共区域,并非学员私人宿舍内部。拍摄公共走廊,不会触犯隐私规定。
镜头可以完整记录:什么人,在什么时间,第一个跨入寝室房门。
如果栽赃物证是搜查人员带入,并且进入房间之后才悄悄放置进书桌,那么全程进出顺序,都会被外部相机客观记录下来。
这是第二层防线。
第三重布防,来自江驰。
他利用课余时间,把寝室里所有书桌抽屉、书柜夹层、床板缝隙,全部用极细的无色荧光粉末,做了痕迹标记。
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紫外手电照射之下,才会显现出清晰的痕迹。
如果有人在搜查过程之中,伸手拉开抽屉,翻动书本夹层,将外来纸片悄悄放入。那么翻动的地方,荧光标记就会遭到破坏。
就算对方事后把抽屉推回原样,肉眼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只要事后使用紫外灯复检,就可以清晰看见,哪些位置被人伸手触碰翻动过。
三道防线。
中立学术见证人张教授;门外公共区域录像记录;室内隐蔽荧光痕迹标记。
三道屏障层层叠加,最大限度压缩现场当众栽赃的操作空间。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预知,巡检究竟会在哪一个时刻突袭。
有可能是明天上午大课期间,寝室空无一人;有可能是午后课外活动;也有可能是深夜熄灯之后。
敌人掌握主动权,突袭时间完全保密。
十六天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绷神经。
当天夜里,回到宿舍。
室友照常嬉笑打闹,完全不知道这间寝室已经布下了三重无声的防御。
夜深,熄灯。
黑暗笼罩房间。
林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心里清楚,就算布下重重防线,也不等于绝对安全。
如果顾衡见到张教授出现在巡检现场,立刻就能读懂背后的含义——三名学员早有防备。
一旦意识到现场栽赃这条路已经行不通,对方会放弃搜查构陷的方案。
那么,他们下一步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制度内施压、匿名警告、深夜门外开锁尝试、突击搜查栽赃圈套……一招接连一招全部失效之后,幕后督察高层,很有可能会彻底挣脱规则的束缚。
不再局限于警校围墙之内的斗争。
第二天上午。
正常上课刚刚开始不到一小时。
院系办公室的紧急广播,突然在教学楼各个教室响起。
“通知各班级:市局纪律督查专项巡检即刻启动,请全体学员离开寝室,所有宿舍无人留守。督查队伍马上开展逐栋寝室检查,请学员不要返回宿舍楼。重复一遍,即刻启动巡检!”
突如其来!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缓冲时间。
风暴,毫无征兆,骤然降临。
教室内瞬间一阵小小的骚动,同学们交头接耳。
林砚、江驰、苏清禾心脏猛地一沉。
突袭,来了。
此刻全体学员正在教学楼上课,宿舍楼空空荡荡,寝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寝室房门紧锁,屋内空无一人。
这恰恰是最适合动手的时机。
房间里没有人,学员不在现场,第三方见证人就算赶来,也只能在检查中途抵达。搜查队伍可以率先进入房间,有充足时间,不受监视地完成一切操作。
张教授虽然已经向院系申请到场观摩,但是从教师办公楼赶到宿舍楼,还需要几分钟路程。
几分钟空白窗口。
搜查队伍可以先行进入寝室。
这几分钟,就是最致命的时间差。
广播声还在教室上空回荡。
林砚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
人在教学楼,远隔数百米,宿舍那边已经门户洞开,任由对方处置。
江驰坐在另外一侧,手指紧紧攥紧。苏清禾握着笔,笔尖微微晃动。
他们布下的三重防线,现在将要迎来真正的考验。
可他们人不在现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隔着距离,默默等待结局。
走廊外面,已经听见脚步声,督查队伍已经出发,向着宿舍楼方向开进。
倒计时,16天。
巡检风暴正式拉开大幕,生死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空白窗口。
作者:因为最近几天很忙所以只能随缘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