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横店的十一月，天高云淡

林星悦已经在《故园》剧组待了快三周，民国戏的拍摄节奏比现代校园剧慢得多，光是一场家宴的群戏就拍了整整三天，每次开拍前化妆师要在她脸上扑五分钟的粉，梳妆师要把她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再盘起来，喷上发胶固定，卸妆的时候要用卸妆油擦好几遍才能把脸上的粉底擦干净，她在剧里演的是个叫小桃的丫鬟，老爷书房那场重头戏已经拍完了，导演对她的表现挺满意，说她把那种表面害怕内心坚定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准

那天下午，片场气氛比往常更紧张一些，林星悦刚拍完一场和小姐的对手戏，导演喊“卡”之后把她叫到监视器旁边，倒回去给她看刚才的片段

林星悦盯着监视器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指挥灯光组调整机位了

林星悦抱着厚厚的剧本往化妆间走，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刚才导演指出的问题，戏服还穿在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斜襟褂子，袖子长了一截，她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服装师说这个细节很好，小桃是个穷人家出身的丫鬟，衣服永远不合身，袖子永远要折起来才能干活

片场通道里堆满了器材箱，黑色的大箱子摞得比人还高，上面贴着各个剧组的标签，场务推着推车来回奔波，有人在对讲机里确认下午的盒饭数量，人声鼎沸，乱中有序

林星悦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那场戏的调整方案，一线之差。她反复咀嚼着导演的话，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化妆间在走廊尽头，拐过前面那个拐角就到了

拐角处堆着一摞半人高的黑色器材箱，视线存在盲区，完全看不到拐角另一侧的情况，她转弯的瞬间，没能留意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砰”的一声

肩膀重重撞上一个人

怀里的剧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纸页翻飞，她昨天刚标注好的台词笔记混在剧本里一起摔了出去2

她被撞击的力量带得猝不及防踉跄了半步，顾不上稳住身子，连忙弯腰蹲下去捡，连声道歉

话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抬头，视线撞进对方的眼眸里

空气好像骤然安静下来

周遭剧组嘈杂的声响仿佛被隔离开，场务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林星悦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猛地狠狠一跳，跳得又重又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记鼓

张真源微微蹙了下眉，原本正侧头听助理讲话，被撞击打断，垂眸看向身前的人，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装束，没有穿戏服，大概是刚收工或者还没开工

可那张脸，林星悦再熟悉不过

下颌的线条比她想象中更利落，眉骨的弧度在片场不太明亮的过道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是以这样莽撞狼狈的方式，在横店拥挤的片场拐角，抱着一摞散落一地的剧本，撞在他的肩膀上

张真源看着眼前愣住的女生，目光微微一顿，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她的戏服袖子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地上的剧本散得到处都是，有一页正好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荧光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台词重音和情绪提示，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他开口，声音温和，比她想象中更低一些，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从片场出来嗓子还没完全放松

他弯腰，伸手帮忙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剧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捡起那页落在他脚边的台词笔记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不是刻意要看，只是那页纸上荧光笔的颜色太醒目了，然后他把纸页理了理，和其他剧本叠在一起，递回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