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将他肩头最危险的几处撕裂血管修复闭合,清掉了压迫神经的主淤血块,让那条胳膊恢复了基本的血液流通。然后她收手,后退,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喘息。
灵力耗去了一成多。她原本就不充裕的储量现在更拮据了。
陆骁活动了一下左肩。仍然酸胀无力,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了,手指也能微微蜷曲。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些正在收拢的银白色细丝——伤口边缘确实有极细的光丝在往里"长",像植物的根须正在重新扎入土壤。
他把外衫拉拢盖住伤处,弯腰捡起储物袋系回腰间,走到石门前侧身探了一眼甬道,回头对她说:"我在前面。你离我三步,随时可以退。"
他钻了进去。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三步,袖剑横在身前。甬道比从外面看起来窄得多,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冰冷,布满细密的暗绿色苔藓。她的微光从陆骁肩侧漏过去,勉强照亮前方三丈远——更远的地方就隐入完全的黑暗了。
陆骁的步伐很慢。
她起初以为他伤重走不快,但走了十几步后她发现——他在"看"路。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靴尖都会先轻轻点一下地面,听回音。遇到看起来平整的砖石,他会先用刀柄敲一敲,确认实心才落脚。
"前面有一块松的。"林晚星忽然开口。
陆骁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能看到?"
"……不是看到。"她的声音低而谨慎,"是感觉到。那块砖底下是空的,有气流在往上冒。"
陆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怎么感觉到的。他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她指向的那块砖石,果然——声音发空,砖面微微下陷。他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一圈,整块砖被他挑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有细碎的摩擦声从深处传来,像是什么活物在蠕动。
他把砖盖回去,踏了过去。
之后的路更窄了。甬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地面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不规则的碎岩。头顶的高度也在降低,陆骁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林晚星倒还能直着走,但头顶的岩层压得极近,有一种随时会塌下来的窒息感。
陆骁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他的声音在狭窄甬道里显得格外沉。
林晚星从他肩侧探出半张脸去看。甬道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壁,表面平整光滑,没有门缝、没有裂缝、没有机关槽。可是她分明感觉到——那面石壁后面有风。比甬道里更冷、更干燥的、带着空旷气息的风。
"后面有空间。"她说。
"你怎么知道?"
"风。石壁后面有风。"
陆骁盯着那面石壁看了几息,然后抬手按了上去。他五指张开,掌心贴紧石面,灵力从掌根处蔓延出来——林晚星第一次看清他的灵根色泽,暗紫色的雷光在他指缝间跳动,噼啪作响,带着一股灼热的压迫感。雷霆灵力灌入石壁的瞬间,整面石壁上的细密纹路被雷光照亮,像被电击过的枯树根系,朝四面八方炸开。
"……不是整块石头。"陆骁收回手,雷光熄灭,他皱着眉辨认那些被照亮的纹路,"是拼接的。石壁由七块石板拼接,接缝藏在纹路底下。应该有一块能推开。"
林晚星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淬灵火石捏碎,将火石的余烬涂在石壁表面。暗红的痕迹顺着石板的接缝渗进去,一条隐藏在纹路纹理中的竖直缝隙显露出来——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正好位于石壁中央偏右的位置。她用袖剑的尖端沿着那条竖缝刮了一圈,刮掉表面沉积的苔垢和石屑,果然露出了一道极细的暗槽。
"机关在右边。"她说。
陆骁顺着那道暗槽往右侧摸索,在石壁右边缘摸到了一个圆形凹槽。他试着按了按,凹槽纹丝不动,又试着旋转,但灵力用不上——左肩废着,单手使不了全力。
他直起身,侧过身子让开位置:"你来。我手上没劲。"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强行逞能,也没有指挥她怎么做,只是让开位置,把最接近机关的地方空出来让她上前。这种分寸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走过去,将右手掌心按进那个圆形凹槽。
凹槽刚好贴合她的掌形。微光灵力从掌心漫出,渗入凹槽深处的机括结构。她的感知顺着微光钻进去——机括内部是复杂的转轮和卡榫结构,被干涸的油垢卡死了大半。她试着转动,纹丝不动。她闭上眼,将微光探得更深,绕开卡死的转轮,循着机括后方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去摸。
找到了。机括深处有一条传导灵力的小型回路,大概是用灵晶粉末铺成的引线,可以将灵力从掌心直接传导到转轮根部。她将微光灌注进去,银白的光丝顺着那条回路一路下潜,渗入转轮根部的卡榫处。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从石壁深处传来。紧接着,整面石壁开始朝内缓缓滑动,缝隙越来越大,一股裹挟着干燥尘土和古老气息的风从缝隙中涌出来,扑了两人一脸。
陆骁挑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林晚星跟在他身后三息之后,也挤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的甬道大得多。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秘境入口处的灵纹风格完全不同——笔画更加圆润古拙,像是比星岚秘境更早年代的产物。石室正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但石台表面残留着一圈暗色的灵力痕迹,像是曾有某种极为精纯的灵物在台上放置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林晚星一踏进这间石室,灵根就猛地跳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整间石室的空气、石壁、地面、天花板的每一寸肌理中,都浸润着极稀薄但极纯粹的残余灵力。比碎石秘境的散落碎片更均匀,更细腻,像被细细筛过的面粉铺满了每一道缝隙。她的微光灵根在体内轻轻震颤,几乎要主动外溢去触碰那些残痕。
她按住手腕,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陆骁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他在石室里缓慢走了一圈,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四壁的符文。"……这地方不对。外圈秘境不应该有这种构造。至少三层以上才会出现人工建筑。"
"星核祭坛。"林晚星盯着石台表面那圈暗色痕迹,轻声说,"我翻过古籍。秘境核心处会有古修士建造的祭坛,用来催生和温养极品星核。但那些祭坛都建在内圈深处……"
"外圈出现内圈的建筑,说明这层环域曾经有过移位。"陆骁接上她的话,语气变得凝重,"秘境圈层不是固定的。古籍记载过,某些古老的秘境会随着地脉变动发生圈层漂移。这间石室原本应该在中层甚至内层,被地脉推到了外圈来。"
他蹲下来,手指划过地面符文的纹路。"这些都是灵阵的基座线。这间石室过去是用来温养高阶灵物的。但现在灵物被取走了,灵阵也已经枯竭了——不然我们碰到的就不会是普通机关,而是灵力反噬。"
林晚星也蹲了下来。她的指尖贴着地面符文的边缘,微光没有主动催动,但那些符文残存的灵力余韵像潮水一样朝她的掌心汇聚。她的灵根几乎是"渴"地抓住了它们,一缕、两缕、三缕,极细的银色光丝从符文的笔画沟壑中升起,顺着她的指缝钻入经脉。
她猛地缩回手。
陆骁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那只手藏进袖中,指尖还在发烫。方才那一瞬,她汲取到的灵力虽然极其微弱,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感知到的都要纯净。那种纯粹的灵力像是被反复淬炼过千百次,流入经脉时几乎不需要消化就能直接归入丹田。
但这件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眼前的陌生人。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东南角。那里有一道隐在符文阴影中的矮门,被半扇坍塌的石板挡住。她蹲下来查看石板的角度和断裂面——不是自然风化断裂,是被外力从另一侧撞裂的。
"这边有出口。"她说,"但被堵了。石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碎了,碎片卡在门框里。"
陆骁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试了试那些石碎片的硬度。"能挪开。但我的左肩用不上力,你一个人不够。"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骁先开口:"我喊数。我右肩扛住最上面那块大的,你从底部把碎块抽出来。我扛的时候你不要停,一口气清掉卡住的碎层,不然石堆会二次坍缩。"
"万一二次坍缩,你在最底下。"
"万一二次坍缩,你先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我扛得住三息。你退到甬道里就安全了。"
林晚星看着他。黑暗的石室中,他的侧脸被符文残留的微光映得轮廓分明。他说"你先退"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里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英雄气概。他就是陈述了一件事——他扛、她退、三息。平平无奇。
"……行。"她说。
陆骁把右肩抵在那块最大的碎石板底部,右腿蹬地,浑身雷光猛地爆开一瞬。暗紫色的电弧在他肩头和手臂上噼啪跳动,将那块沉重的碎石板硬生生向上顶起了两寸。碎石摩擦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细碎的石屑簌簌落在两人头顶。
"——现在!"
林晚星侧身钻入他扛起的空隙底部,双手同时探入碎石堆,袖剑和火石并用,一块、两块、三块,将卡在门框下方最关键的几块碎层接连抽出。她动作极快,十几息内清掉了半人高的碎石堆。每当她抽出一块,上方的石堆就会向下沉一分,但陆骁的肩膀始终死死顶在那里。暗紫色的雷光在他肩头明灭,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
最后一块卡住的石板被她抽出来时,整堆碎石轰然向下塌落。
"——退!"陆骁猛地撤力,整个人朝侧方滚翻出去。碎石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激起一片尘土。林晚星已经退出了三丈远,背抵甬道石壁,袖剑横在身前,微光护住了面门。
尘埃落定之后,石室东南角露出了一个勉强可容人爬行的洞口。洞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地面。
陆骁从尘土中爬起来,右肩的衣料被磨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一片紫红的淤伤。他没吭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洞口前探了探头。"能出去。外面是丘陵西侧。这条通道是对的。"
他侧过身,让出洞口。"你先走。"
林晚星没有动。
"你先。"她说。
陆骁看了她一眼。他读出了她眼底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我不把后背交给身后的人"。他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弯腰钻进了洞口。林晚星等他完全进去之后,将袖剑咬在齿间,跟着匍匐爬入。
通道全长不过五六丈,尽头是半塌的岩缝,两人先后挤了出去。天光骤然铺开,黄昏的暖橙色从灰紫色的云层缝隙中斜斜洒落,照在两人满身的尘土和血污上。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外层秘境特有的粗粝砂风。
陆骁站在洞口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向她。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左肩的伤处不再渗血,伤口边缘隐约还能看到银白色的光丝在缓慢收拢。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胛骨咔嚓响了两声,他龇了龇牙,但眉眼间没有半分抱怨。
"你是独行?"
"嗯。"
"没有同伴?”
"没有。"
他看着她。沉默了须臾。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最后消失在丘陵起伏的阴影里。她攥了攥掌心,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在石室中汲取的那几缕纯净灵力的余温。灵根深处那个刚刚被无意中打开的空腔里,那粒银色光丝还在安静地卧着。
她转过身,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但她走得很慢。路过一丛野生的矮灌木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黄昏的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掌纹深处那缕银白微光上。它比从前亮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她知道,那粒被无意中打开的空腔,已经不再是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