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岚秘境的外层环域,越往西南走,地形越古怪。
林晚星已经独行了二十三天。自碎石秘境脱身后,她走得很慢,伤未痊愈,灵力只恢复了四成上下,不敢贸然猎杀二阶以上异兽。沿途只挑一阶落单的下手,攒了几枚低阶灵核,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吸收。
灵核的吸收需要全身心沉浸。
她试过一次。那是三天前,她在废弃的岩洞里盘膝坐下,将那枚岩爪兽的灵核握在掌心,催动自身灵力外放。银白微光从她掌心漫出,裹住那枚粗粝暗淡的灵核,试图与之相融。可就在微光渗入灵核表面的一瞬间,她必须闭上眼、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沉入灵核内部。
那片空白的三息里,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洞外一声异兽的低吼就能让她浑身一颤,瞬间从吸收状态中惊醒,微光溃散,灵核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不敢再试了。
在秘境中将自己完全暴露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与自杀无异。于是那几枚灵核安静地躺在储物袋里,像几粒无法被点燃的火种,看得见却用不了。
这一天午后,她循着一缕异常密集的残余灵力痕迹,走入一片低矮的灰岩丘陵。越往深处走,草木越稀疏,地面裸露出大片青黑色的岩板,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了千年的痂。她的微光贴在岩板上往前探,发现这些裂纹底下有空洞——极深、极广的空洞,被整片岩层覆盖着。
她蹲下来,指尖贴着最大的一条裂缝,微光沉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风。微弱的、冰凉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风。带着与地面秘境截然不同的气息——古老、沉郁、夹着某种说不清的灵蕴余味。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深入探查,脚下的岩板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裂缝迅速扩大,像冻裂的冰面朝四面八方炸开。林晚星反应极快,翻身滚向一侧,但岩板崩塌的速度比她更快——整片地面轰然下沉,碎石、尘土、断裂的岩层裹着她直坠而下。
坠落持续了两三息。
她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被震得一荡。尚未痊愈的旧伤被牵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回去,撑着地面翻身坐起,袖剑攥在手中,微光灵根瞬间绷紧。
四周漆黑。
极度的黑,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她屏住呼吸,将微光灵力催到掌心,银白的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漾开,照亮了方圆三步。她正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头顶是坍塌的岩层,碎石和尘土还在簌簌往下落,但下方的空间比地面开阔得多——她粗略一扫,判断这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地下穹室,四壁平整,隐约有规则的纹路刻入石墙。
有人在。
她猛然偏头,微光朝着左侧死角照去。光晕边缘映出一道人影——斜靠在穹室另一侧的岩壁上,身躯高大,呼吸粗重,半边肩膀被一块坠落的石板压住,血从石板边缘渗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色。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人。
黑暗中,那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光。他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在银白微光中浮现。眉眼凌厉,下颌线条硬朗,嘴唇因失血而泛白,但那双眼睛暗沉沉地看过来时,仍带着一股与伤势无关的、几乎可称为倔强的锐气。
"……还有人。"他嗓音哑而沉,像是忍了太久疼痛之后硬挤出来的气音。
林晚星没有靠近。她将袖剑横在身前,微光保持在三步距离,既不收也不扩。她快速扫了一眼穹室结构——这间密室不大,方圆二十步,四壁密闭,头顶是她摔下来的那个破洞,但破洞距离地面足有五六丈高,岩层松脆,硬攀只会引发二次坍塌。左前方有一道石门,半掩着,透出极细的光缝。
出口在那边。
但半掩的石门下方,散落着几块被碾碎的机关残骸,显然有人在她之前尝试过开门,触动了什么,才导致头顶岩板崩塌。
那个人。那个靠在墙上的伤者。他先于她到达,试图开门,触发了机关,被石板压住了肩膀。
"别紧张。"那个人动了动,用没被压住的右手试图推开肩上的石板,石板纹丝不动,他龇了龇牙,倒抽一口气,又靠回去,偏过头看她,"我叫陆骁。没什么恶意。就是倒霉——走这边追一头岩纹豹,没注意脚下,栽进来了。"
林晚星没说话。
陆骁等了两息,见她毫无反应,挑了挑眉。"你这人……掉下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抄家伙防人,不像普通人。秘境里混久了?"
"不关你的事。"
她的声音平直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说完,她将微光灵根收拢到最小范围,侧身绕过他所在的位置,朝着那道半掩的石门走去。
陆骁看着她从自己三步之外绕过去,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啧了一声,声音里居然带着点莫名的欣赏:"够谨慎。行,你走你的,我歇我的。"
林晚星走到石门前,微光探入缝隙,果然——门后是一条狭窄甬道,直通上方,隐约有光透下来。但石门下方散落的机关残骸里藏着一道反扣的机括,她方才若是贸然推门,头顶会有第二波碎石落下。她蹲下来,用袖剑尖端小心拨开机关残骸,看清机括结构后,捏碎了一枚淬灵火石塞进转轴缝隙,咔嚓一声,机括卡死。
石门缓缓向内滑开一尺。
身后传来陆骁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语气倒是稳当当的:"你开了?"
"开了。"
"那你能不能……搭把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白搭。我储物袋里有三枚二阶灵核,你帮我挪开这块石板,灵核归你。"
林晚星回头看了他一眼。银白微光映着他的脸,嘴唇上的血色又淡了一分,被压住的那半边肩膀已经开始发紫。伤得很重,再拖下去那条胳膊可能废掉。
但她转过身,继续推门。
她的想法很简单——不救。不靠近。不给任何机会。上一次她就是把后背交给了人,后背就碎了。眼前的男人会说话、会谈判、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陈屿当初保护她的时候也合情合理。她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喂。"陆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低沉了许多,"你怕我是陷阱?"
林晚星手上动作一顿。
"行,我理解。"陆骁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恼怒也没有哀求,"你这种戒备法,要么吃过亏,要么天生多疑。不管哪种,我不劝你。但是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侧过头。
"那头岩纹豹追到这片丘陵之后就消失了。我追它的踪迹追进这里,说明它的巢穴或者通道就在这个密室附近。你推开那道门往前走,如果甬道另一头直通豹窝……单凭你一个治愈师,够呛。"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知道她是治愈师。她方才只露了一瞬微光照明。
陆骁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肩膀。"你没给我治伤,但光落在我伤口上的时候,伤口边缘的血凝速度快了一成。只有治愈灵根会这样,碰到的伤口会自然收拢。你连自己灵根的外溢都收不住,可见灵力不充裕,一个人在外圈晃荡,不是强攻系。"
他说完这几句,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压在石板下的肩膀微微痉挛,但他硬是没再喊一声疼。
他偏过头看着她,那双暗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非常直白的坦诚:"我不是在要挟你。我要挟不了你,我一动不能动,你随时可以走。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推开那道门往前走,如果有豹子在等你,你一个治愈师,活不下来。你留下来帮我,我帮你开路。门后如果有危险,我走前面。你治好我的肩膀,我替你挡。"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石门边,微光在掌心明灭不定。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每一句"我帮你"都像刀刃上涂了蜜,上一次她吃过的还不够苦吗。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对。她灵力只恢复了四成,实战全凭袖剑和淬灵火石,遇到二阶以上的异兽几乎必死。而这道甬道通往哪里她完全未知,如果真如他所说,通道尽头是岩纹豹的巢穴……
她攥紧了袖剑。
"我怎么信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陆骁看着她,片刻后,做了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腰间解下储物袋,扔到了她脚边。"袋口没有禁制。你看一眼里面有什么——三枚二阶灵核,两株止血草,半袋干粮,没了。我全部身家在这儿。你拿着它,帮我挪开石板,等我伤好能动了,你再还我。如果我反水,你直接带着袋子走人。一条胳膊换全部家当,这笔账我亏。"
林晚星低头看着脚边的储物袋。袋口松着,微光探进去,果然如他所说,没有任何隐藏的杀伤性机关,确实只有三枚灵核、两株草、半袋干粮。
她弯腰捡起了袋子。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抵住那块石板。用了全力。旧伤在腰侧撕裂般痛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吭声,一寸一寸将石板从他肩上推开。石板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陆骁的整条左臂暴露出来——肩膀处紫黑肿胀,骨头大概裂了,但好在没碎。
她放下袋子,掌心贴了上去。
微光从她掌心漫出来的那一瞬,陆骁整条左臂猛地一颤——不是疼,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银丝钻进肌理深处的酥麻感。那些光丝沿着撕裂的血管纹理游走,一寸一寸将断裂的纤微重新编织起来,像极细的针线在无声地缝合一块碎裂的布。
陆骁仰着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你这灵根,跟普通的治愈师差太多了。"
"别说话。"
林晚星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微光流淌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些——自碎石秘境那一夜后,她对灵力的操控似乎更精细了。从前治愈是"泼"出去一大片白光,覆盖伤口,等它自行渗透。现在她能感觉到每一缕光丝的走向,像掌心里牵着几十根银线,可以指挥它们绕过淤血密集的区域、优先修复主要血管。
这是新的变化。她不知道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它因何而来。但此刻,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她没有时间去细想。
陆骁的肩伤比她预想的重。石板压住的时间太久,肩胛骨表面有裂纹,深层肌肉有大面积撕裂,淤血块堵住了好几条细血管。她的微光一进去就被那些淤血堵住,绕了两圈才找到一条通路。她咬着牙又催了一分灵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微光的亮度不增反减——她灵力只恢复了四成,耗不起。
"……你伤太重。我没法全治好。"
"能止血就行。"
"骨头裂了。我灵力不够接骨。"
陆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他身侧,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另一半被微光映得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额上全是汗。她明明灵力匮乏、旧伤未愈,但掌心里的微光始终没有收。明明连正骨都做不到,还在一寸一寸替他清淤血。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