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推开门进屋,开始今天的活。手伸进水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今天店里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苏晚说不上来,但她走进门就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点味道,不是花香,是煮什么东西的热气,混着一点点姜的辛辣。
马嘉祺还在门口蹲着,没进来。她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发现桌上放着一只小砂锅,盖子虚掩着,热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
她走过去,揭开盖子。
里面是姜枣茶,深褐色的汤面浮着几颗红枣和姜片,还冒泡,显然是刚关火不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马嘉祺还在拨弄那盆多肉,背对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问马嘉祺是不是给她准备的,只是给自己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站在柜台后面慢慢喝。姜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热起来。
喝到一半,青苔从门口走进来,跳上她旁边那把椅子,蹲着看她。
"你也要喝?"

苏晚低头问它,摸了摸它的头。
青苔当然没理她。但它的尾巴慢慢地、轻轻地,搭在了她搁在桌沿的手腕上,像一根很轻的绳子,在确认她还在。
……
……
姜枣茶喝完的第二天,苏晚发现了一件事。
马嘉祺从来不扔枯枝。
她是在整理工作台下面那只藤筐时发现的。
筐里堆着半满的干花枝条,不是那种被精心倒挂晾干的,是开败了之后自然枯掉的,颜色褪得发白,枝干干硬,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屑。
她正要端起来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别倒。”
她回头看他。

“留着有用。”
马嘉祺走过来蹲下,从筐里挑出几枝形状还好的,拿在手里转了转,像在打量什么。

“枯枝做架构,比鲜花稳。”
苏晚端着筐没动。
“那这些……都有用?”


“不一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我得先留着,才知道哪根有用。”
她低头看着筐里那些灰扑扑的枯枝。
如果是以前,半个月前的苏晚,她会觉得这些东西该扔了。占地方,没用的,留着干嘛?刘耀文教过她:“定期断舍离,空间是精力的容器。”
但马嘉祺蹲在地上挑枯枝的样子,让她觉得“留着”本身可能也是一种本事。
那天下午,马嘉祺让她帮忙把一整批蔫了的绣球拆开。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摸上去是软的,像放久了的布。她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放在旧报纸上。摘到最后一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是不是不该扔?”

她举起那朵绣球,花瓣半枯半绿,颜色不算好看,但形状还算完整。
马嘉祺看了一眼。

“留着,压干了可以做书签。”
“你做过?”


“做过几次。”
他顿了顿。

“送过人。”
他没有说送给谁,苏晚也没问。但她把那一朵单独放在了一边,没有和枯枝混在一起。
晚上收工之后,她坐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马嘉祺在里间准备关门,她听见他收东西的声音,剪刀放进抽屉、工具归位、关灯、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事。
“马嘉祺,那把伞上的字……是谁刻的?”

马嘉祺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从门口的余光里看见他站在里间门边,影子被最后一盏灯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刻的。”
苏晚没有追问,她在等他。
马嘉祺喝了一口水,垂着眼。

“我祖父去世那年,我回老家收拾他的东西。”

“他在抽屉最底层放了一把伞,新的,从来没打开过。伞柄上刻着这两个字。”

“我后来查了一下,那把伞是他买来准备送人的,没送出去。”

“我不知道是送谁的,可能是想送祖母,也可能不是,他最后也没告诉我。”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后来把那两个字照刻了一遍。想着,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一把伞,至少让她知道,这把伞在等人撑开。”
苏晚看着他的手指。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杯沿,一圈一圈的,像在走一条很熟悉的弯路。
“你祖父……”

苏晚轻轻开口。

“走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问他。”
马嘉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所以那把伞不是我的故事,是他的。我只是替他,把‘等’字刻完。”
店里很安静,青苔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垂下来,在暗处微微晃动。
苏晚伸出手,把桌上那朵半枯的绣球推到他面前。
“那这个,你留着。”

“如果压干了做书签,送人的时候,也算替你留了一朵。”

马嘉祺看着那朵绣球,半枯半绿的,边缘卷起来,像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他伸手接过去,轻轻放在掌心里。

“好。”
他说了一个字。但苏晚觉得,他这一个字里,装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

第六章完

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