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号潜入水下的那一刻,世界陷入了死寂。
没有风浪,没有阳光,只有艇身与海水摩擦发出的低沉嗡鸣。舷窗外,颜色从蔚蓝过渡到深蓝,最后化作墨汁般的浓黑。随着深度增加,探照灯的光柱也被黑暗吞噬,仿佛这艘钢铁巨兽正游弋在巨兽的咽喉里。
林晚意坐在观测舱的软椅上,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能感觉到,那个来自深海的“鲸歌”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回响,而变成了某种规律的、带有指令性质的召唤。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与那遥远的频率共振。
沈辞坐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在虚空中操控着全息投影。投影上是“利维坦”号周围的三维地形图,以及各项数据的实时反馈。
“下潜深度,3500米。”机械师冷静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水温零下2摄氏度,盐度异常,磁场读数……咦?”
机械师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磁场读数紊乱,时间流速……时间流速出现异常。”
沈辞眼神一凛,立刻调出时间校准界面。
通常,深海潜水只需考虑压力与通讯延迟,时间校对是极其精准的。但此刻,主屏幕上的原子钟,竟然比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慢了整整三分钟。而且,秒针的跳动变得极其滞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中。
“报告情况。”沈辞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板,我们……我们在变慢。”首席科学家老陈推了推厚底眼镜,指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不是错觉。根据多普勒效应和外部天体观测参照,我们主观的一分钟,外界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我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或者时空褶皱中。”
「时间陷阱。果然和十年前一样……不,比那次更强烈。」
沈辞的心声冷冽如冰。
林晚意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闭上眼,试图用“读心术”去捕捉外界的声音,结果却闯入了一片混沌的记忆洪流。
她看到了——
沈辞,十年前的沈辞。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穿着破烂的冲锋衣,站在一艘摇摇欲坠的橡皮艇上。狂风暴雨,巨浪滔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而在不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倒悬的黑色金字塔,正缓缓从海底升起,塔尖指向苍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幽光。
“沈辞……”林晚意猛地睁开眼,抓住了身旁男人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血肉,“十年前……你的怀表……指针是倒着走的!”
沈辞浑身一僵。
那枚怀表,是他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十年前那次濒死经历中唯一的见证。他从未对人提起过怀表指针倒转的细节,因为那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以为是缺氧产生的幻觉。
可现在,林晚意说出来了。
“你看到了?”沈辞低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也看到那座金字塔了?”
“不是看到,是……感应。”林晚意脸色苍白,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个‘鲸歌’,它就是时间的哀鸣。它在哭诉,这里的时间被强行扭转了。沈辞,我们不能再往下潜了,再往下,我们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里!”
就在此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观测舱内的几名科研人员突然开始骚动。
“我的手……我的手在变老!”一个年轻的助理惊恐地举起双手。
只见他原本光滑细嫩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布满皱纹,指甲疯狂生长,转眼间就像换了八十岁的老人的手。
而另一边,负责导航的老船长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鬓角黑发竟在迅速变黑变密,脸上的老年斑褪去,声音也变得稚嫩起来——他正在逆生长!
“是时间辐射!”老陈尖叫道,“金字塔散发出的能量场正在干扰生物钟!有的人时间被加速了,有的人被回溯了!如果不阻止,我们会变成婴儿或者枯骨!”
恐慌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
沈辞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墙角的应急舱破斧,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镇定!谁再大叫,我把他扔出去平衡压力!”
「恐慌会加速精神崩溃,必须稳住局面。但根源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
此刻,林晚意正死死捂着耳朵,眉头紧皱,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她似乎承受着比别人更大的痛苦。
“晚意?”沈辞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是辐射……是人……”林晚意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在,一半在过去,“有人在唱歌……那个‘鲸歌’……是一个人在唱……”
“他在哭……他说他被困住了……困在时间里……他想出去……他的执念,扭曲了这片海域……”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十年前他看到的那个“另一个自己”?
难道……那不是幻觉,而是真的有一个人(或者意识),被囚禁在了这片时空褶皱中,他的痛苦和执念,化作了这恐怖的“鲸歌”和时间陷阱?
“他在哪?”沈辞急切地问,“那个唱歌的人,他在金字塔的什么位置?”
林晚意猛地抬起头,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透过沈辞,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未来。
“在顶端……在尖顶上……他在看着你……”
她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沈辞的眉心。
“他说……钥匙……只有你能打开……只有你能……救他……或者……杀了他……”
沈辞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那座金字塔,不是坟墓,是牢笼。
而那个被困住的“意识”,或许就是沈家血脉诅咒的源头,也可能是“观测者”组织最大的秘密。
而林晚意,作为“钥匙”,能听到他的声音。
而他,作为沈家的血脉,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沈辞……”林晚意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软软地倒向他,“我……好累……那个歌声……在拉扯我的灵魂……”
沈辞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对着通讯器厉声喝道:“老陈!稳定磁场!启动‘诺亚’屏障,最大功率!给我隔绝内外时间流速!”
“还有,停止下潜!保持当前深度!我要去舰桥!”
“是!老板!”老陈手忙脚乱地去执行命令。
沈辞抱着林晚意冲进舰桥。
透过厚重的抗压玻璃,外面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但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倒悬的三角形黑影,静静地悬浮在深海热泉之上。塔身布满了发光的奇异纹路,正随着那悲伤的“鲸歌”节奏明灭起伏。
那就是目的地。
也是噩梦的源头。
沈辞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林晚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嘴唇。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决绝。
“听着,晚意。”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不管那个被困住的是神是鬼,是我的祖先还是另一个我……”
“我都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这该死的诅咒,这扭曲的时间……”
“今天,我要么终结它,要么……”
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陪你一起,成为这时间长河里,永远不被冲刷掉的顽石。”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倒悬的金字塔,对着全舰广播,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
“‘利维坦’号,所有人员听令。”
“调整航向,目标正前方,那座金字塔。”
“我们要去……敲门。”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
但在那死寂之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深渊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他们这位年轻老板身上,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绝对意志。
深海的狩猎场,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而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