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禾放下筷子,动作很轻,没惊动许章维。她抬眼扫了一下隔壁桌——两个男人,穿深色夹克,其中一个压着手机说“CCTC赛道,下个月十五号”就挂了。她记下那张脸,继续吃面,手稳得连汤都没晃。
吃完面出来,夜风凉了。阿东送他们到医院门口,许章维下车前看了季禾一眼:“你脸色不对。”
“面太酸了。”她说。
他笑了笑,没追问。下车后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灯下,朝她挥了挥手:“我明天上午换药,你在不在?”
“在。”她说。
她转身进医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离开的那个早晨,她也这样回头看过——那道门关上了,什么都没剩下。
“许章维。”她喊他。
他抬眉。
“明天别乱跑。”她说,“等我上班。”
他笑出声来,应了一声好。
之后几天,季禾照常查房、手术、值夜。许章维恢复得越来越好,拆线那天她亲手操作,镊子夹着线头轻轻抽出,他的腹肌上新疤盖旧痕,不少都是旧伤。她没问,他也没说。
出院前一天晚上,季禾下班时被许章维拦住。他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攥着一只纸飞机——就是前几天柜子上那只,翅膀上的字被重新描过,更清晰了。
“明天出院,后天飞Y市。”他说,“比赛完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可能不让我去比赛。”他笑,“那不行,这场我必须赢。”
季禾看着他,忽然说:“那天在面馆,有人打电话说要在Y市对你动手。我已经跟苏蔓说了,她会帮忙联系当地警方。”
许章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早就知道了?”
“我当过急诊医生,什么伤都见过,什么人也都见过。”她说,“你要是想赢,就别受伤回来。他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天他办了出院,阿东来接。季禾站在办公室窗口看他上车,他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是小时候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没事,别怕”。
三天后,CCTC赛道。
季禾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到的。苏蔓帮她订了看台的票,位置不高,刚好能看清终点。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和那些来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赛道上的引擎声从远到近,撕裂空气。她看见许章维那辆蓝色赛车排在第三位发车,起步稳健,过弯干脆。倒数第二圈时,另一辆黑色赛车忽然从内侧强切,轮胎冒出一阵白烟,几乎擦到他的车身。看台上有人惊叫,季禾双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布料。
那辆黑色赛车被挤到缓冲区,许章维的车没晃,直线加速,冲过终点时蓝旗在风里翻卷。
他赢了。
颁奖台上一片喧闹,喷香槟、拍照、采访。季禾没下去,站在看台最高处远远看着。人群散了一些之后,她看见许章维从领奖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朝看台方向跑,手里还攥着那束颁奖的花。他跑得很快,腹部的伤口大概还没完全好透,但他没停。
他跑到看台下面,抬头,一眼就找到了她。
“阿禾!”他喊,声音被赛道的风吹散。
季禾从看台上走下去,一步步,不快,但也没停。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最后一级台阶。他满头汗,领口敞着,胸口还在起伏。
“我说比赛完有话跟你说。”他说。
她看着他,等着。
许章维把花递过去。那束花被香槟浸过,花瓣有点蔫,但颜色很亮。他说:“当年我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后来我跑了这么多年,跑了很多赛道,每一场结束我都在想,如果我赢了,就回去找你。”
季禾接过了花。
“我找了你十年。”他声音低了些,“后来在新闻上看见你,急诊科的报道,你站在镜头边上,低着头看病例,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故意在Y市那条路上等我?”
“我在医院门口蹲了三天才等到你值夜班。”他老实承认,“然后我让阿东开车,撞了我一把,刚好够伤得不太重,又能住进你值班的医院。”
季禾盯着他:“你把自己撞进急诊室?”
“我没别的办法。”他说,“阿禾,你什么都自己扛,我不演这一场,你连门都不会给我开。”
风吹过来,她手里的花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蔫了的花瓣,忽然说:“许章维,你这二十年的计划就这么草率?”
“不草率。”他认真地说,“我算好了车速、角度、冲击力,阿东是老手,不会出事。就是……有点疼。”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许章维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你笑了。”他说。
“没有。”
“你有。”他往前跨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束花。“我以后不跑了。”他说,“我签了车队顾问的合同,坐办公室,朝九晚五。”
“你不喜欢坐办公室。”
“可你喜欢稳定。”他说,“我也可以稳定。”
季禾抬头看他。夕阳从赛道尽头铺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抬起手,把那束花轻轻按在他胸口,隔着花束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稳,和那天手术台上一样。
“那就稳定吧。”她说。
许章维伸手覆住她按在花上的手。她没抽回去。
远处,阿东靠在车边抽烟,远远看着他们,把烟头掐灭,笑了一下,转身上车把引擎关了。赛道上的广播还在播报赛事结果,声音飘远,被晚风吹散。
季禾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忽然开口:“那只飞机还在吗?”
“在。”许章维说,“我随身带着。”
“上面写的‘别怕’,”她说,“我现在不怎么怕了。”
他握紧她的手:“那以后换一句。”
“换什么?”
他想了想,低头把花束里一朵还撑着的白玫瑰摘下来,别在她外套扣眼上,说:“写‘我在’。”
她没说话,但那只没拿花的手抬起来,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一样。
夕阳落下去,看台空了,赛道上的标志旗还在风里飘。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影子拖得很长,在红色的赛道上慢慢拉近,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灯灭了。这一次是因为天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