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腥咸,还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安的阴冷气息。
水系道馆馆主准备好了几套简易的水下呼吸装置,依靠特殊海藻萃取的能量,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在水下行动。小船破开灰黑色的海面,朝着潮涌海渊的秘境入口缓缓驶去。
越往深海前行,海水越发浑浊,无数细碎如同煤灰一般的黑色微粒,在海水之中缓缓飘荡。那是怨念消散之后残存的碎片。
刚刚靠近秘境海域,站在船板上的裙儿小姐便产生了强烈的反应。洁白柔和的花瓣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它的感知能够穿透厚重的海水,清晰感受到海底深处,霸主暴鲤龙撕心裂肺的痛苦,还有源源不断涌入秘境的冰冷恶意。
苍炎刃鬼盔甲缝隙之间,幽蓝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来自地脉深处的怨念隔着海水遥遥共鸣,铠甲内部千名武士的低语喧嚣起来,如同无数人在耳边嘶吼。它猛地晃了晃脑袋,刀刃手臂微微震颤,险些失控。萧白立刻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铠甲之上,低声安抚,才勉强将躁动平复下去。
“小心,水下的环境,会放大咒术之铠里面的执念。”希罗娜站在不远处开口,海风拂起她绵长的金色发丝,神色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敦站在船舷边上,已经完全没有往日嬉笑玩乐的模样。他一言不发地望着翻涌的黑色大海,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小船终于抵达一处巨大海面漩涡的边缘,这里便是潮涌海渊的入口。戴好呼吸装置,一行人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潜入水下溶洞,昔日潮涌海渊本该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水下乐园。五彩斑斓的珊瑚层层堆叠,发光藻类飘散出柔和的荧光,无数水系宝可梦自在游弋。可如今,一切都已经被黑暗浸染。
大片珊瑚已经枯萎发白,发光藻类尽数凋零,海水昏暗浑浊。不少本地的水系宝可梦被怨念侵蚀心智,双目通红,看见闯入的生人,便不顾一切地扑杀过来。
战斗就此打响。
尖牙陆鲨在海水之中摆动身躯,龙爪挥出,挡下疯狂冲撞过来的野蛮鲈鱼;劈斩司令刀刃寒光一闪,金属斩劈开迎面袭来的水弹;蓝鸦收拢双翼,在水下依靠翅膀搅动水流,不断规避攻击。
敦放出自己的宝可梦,一同迎击狂暴的野生宝可梦,而后,一批身披黑色斗篷,胸口印着蚀骸会纹路的执行者,自溶洞的暗影之中冲了出来。
蚀骸会的伏兵,早已在此等候。
斗篷士兵的水炮、暗影球接连不断轰来,敦指挥宝可梦奋勇上前,正面拦住敌人的攻势。萧白却心底悄悄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有好几次,明明已经占据上风,足以彻底击溃对手,敦的攻击却总会在最后一刻,力道不自觉地收上几分。
一名执行者绕开战线,自侧面突袭,一道暗影球直扑萧白的后背。萧白正专注指挥宝可梦,完全没有留意偷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敦恰好横移一步,宝可梦一记撞击,硬生生将那名士兵撞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敦只是侧过头,淡淡说了一句:“小心身后。”没有过多解释,便又重新投身战局。
这份恰到好处的掩护,究竟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无数疑问盘旋在萧白心头,却没有半分证据,只能压在心底。
另一边,希罗娜的烈咬陆鲨已经登场。强大的龙系力量在海水之中激荡,每一次出击都势大力沉,接连击溃数名蚀骸会执行者。
可是萧白不止一次捕捉到她矛盾的神态。每当目光扫过敌人衣服上蚀骸会的徽记,她的瞳孔便会微微收缩,一抹痛苦一闪而过。出手的时候,时而杀伐果决,时而又会莫名迟疑片刻。
一路同行,那份少年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还未曾消散,但是许许多多反常的细节,如同细小的砂砾,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有好几次,萧白想要开口询问她究竟隐瞒着什么,话已经来到喉咙口,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众人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穿过蜿蜒幽深的水下溶洞,终于抵达潮涌海渊的秘境核心。
一副震撼又绝望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无比庞大的霸主暴鲤龙盘踞在秘境的最深处。它原本蔚蓝的鳞片大片被漆黑的怨念覆盖,狰狞的鱼鳍缠绕着黑雾,一双巨大的眼球赤红如血,理智几乎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
数台构造诡异的金属器械架设在周围的礁石之上,源源不断地将一块块漆黑的怨念结晶投入海水之中。黑色能量如同墨汁一般扩散开来,持续不断灌入暴鲤龙的躯体。
秘境之内海水剧烈翻涌,巨大的水压一波接着一波震荡四周。海啸的力量正在这片海底积蓄,一旦霸主暴鲤龙彻底挣脱秘境的枷锁,滔天巨浪便会席卷上岸,沧澜要塞以及沿岸无数村镇,都会毁于一旦。
残存的蚀骸会执行者守在器械旁边,见到萧白一行人闯入,立刻疯狂发动攻击,想要将入侵者阻拦在此地。
“毁掉那些投放装置!”萧白的声音隔着水下呼吸面罩传出,带着一丝沉重。
大战全面爆发。
尖牙陆鲨怒吼向前,龙爪掀起汹涌水流;劈斩司令的金属斩不断轰击礁石之上的敌人;蓝鸦搅动水流,从高空俯冲牵制对手;索财灵悬浮在海水之中,一颗颗暗影球精准轰向一台又一台投放器械。
苍炎刃鬼奋勇冲杀,可是秘境之中铺天盖地的怨念,不断刺激着铠甲之内沉睡的亡魂。无数厮杀呐喊的幻觉冲击它的精神,赤红的光芒数次爬上它的眼眸,它一次次咬紧意志,拼命抵抗着被黑暗吞噬。
狂暴的霸主暴鲤龙已经分不清敌我。2
敦到底藏着啥秘密啊
一声震彻整个海底秘境的咆哮响起,它巨大的尾巴狠狠一甩,毁灭性的水压冲击波横扫整片空间。礁石崩裂,碎石在海水之中四处飞溅,所有人都被迫纷纷避让。
暴鲤龙积蓄力量,口中海水疯狂汇聚,深蓝色的光芒不断膨大,一记威力足以毁灭一切的水炮,锁定了精神正陷入恍惚的苍炎刃鬼。
此刻的苍炎刃鬼正被万千亡魂低语折磨,意识一阵恍惚,完全没有察觉到致命的攻击已经瞄准了自己。
“危险!”萧白瞳孔骤缩。
距离太远,尖牙陆鲨、劈斩司令已经来不及回援。敦与希罗娜同样被数名执行者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影毅然决然冲了上去。
是裙儿小姐。
它无比清楚,这一击裹挟着海量的怨念能量,对自己的伤害会是致命的。可是看着同伴身处死亡危机,它没有半分退缩。
全部的力量尽数释放,光合作用全力展开,无数莹白花瓣在海水之中绽放,编织出一层巨大而柔软的花之屏障,横挡在苍炎刃鬼的身前。
轰隆————!!
毁灭性的水炮狠狠撞在花瓣屏障之上。
莹白色的光膜剧烈震颤,表面的花瓣一片片碎裂、凋零。温柔的光芒寸寸瓦解,狂暴的水系力量无情碾压而过。
巨大的冲击扩散开来。
就在屏障破碎消散的前一瞬间,裙儿小姐拼尽自己生命最后的余力,释放出一缕淡淡的治愈柔光。微光拂过霸主暴鲤龙的身躯,短暂冲刷掉一小部分缠绕在它身上的漆黑怨念。
那双赤红狂暴的巨眼之中,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属于生灵的清明。
下一刻,裙儿小姐的身躯,化作漫天星星点点的花瓣微光,散落在幽暗的海水之中,缓缓随波飘远,彻底消散。
没有悲鸣,没有声响。
海水寂静得令人窒息。
萧白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他。
亲眼目睹伙伴消逝,其余宝可梦发出悲愤的嘶吼。
这惨烈的一幕,同样重重敲打在敦和希罗娜的心上。敦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充满挣扎与痛楚;希罗娜的身体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紧,心中积压的愧疚与痛苦汹涌翻涌。
借着裙儿小姐用生命换来的这一瞬宝贵的窗口,萧白强忍心口的剧痛,高声下达指令。
所有宝可梦拼尽余力,一道道攻击倾泻而出。
轰隆几声巨响,一台又一台怨念结晶投放器械,接连被彻底摧毁。
源源不断向外供给的污染源,就此中断。
幽深漆黑的海底,浊浪翻涌,海水里还浮动着未散尽的漆黑怨念残雾。
毁灭性的水炮刚刚宣泄完毕,狂暴的冲击搅得整片秘境海水剧烈震荡。霸主暴鲤龙庞大的身躯重重沉浮,周身缠绕的漆黑怨念在方才那记全力攻击之后,出现了大片裂痕,如同破碎的墨纱,大片大片从它鳞甲之上剥离。
被蚀骸会的黑暗意志操控时,它沦为屠戮的工具,亲手酿成了悲剧。此刻禁锢心神的怨念短暂退散,猩红的竖瞳慢慢恢复清明,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恸。它望向缓缓下坠、已经失去生机的裙儿小姐,低沉痛苦的咆哮在深海震荡,巨大的身体微微颤抖。
暴鲤龙额角那片历经无数海浪与地脉淬炼的额鳞,是承载潮涌海渊水系本源的部位。随着它头颅微微颤动,那枚幽蓝剔透的鳞片缓缓脱落,在海水中静静悬浮。
深海秘境的水流本源不断灌注进鳞片之中,浪涛的纹路在剔透的鳞面缓缓浮现,棱角被水流打磨规整,凝结成一枚半透明的水色印牌。幽蓝波光在印体内部流转,仿佛封存着一整片翻涌的大海,这便是沧浪玦,水系秘境的霸主信物。
印牌表面萦绕一层浅淡灰雾,是被怨念侵染留下的印记,即便身在海水之中,灰雾也没有消散。
暴鲤龙摆动巨尾,将沧浪玦缓缓推向萧白。巨大的眼眸之中没有胜利的高傲,只有一份沉重的愧意与托付。它无法弥补方才造成的伤害,只能将秘境的权柄交出,期盼眼前的少年能够阻止蚀骸会继续荼毒这片海洋。
萧白在冰冷海水中伸出手,接住了这枚冰凉温润的信物。
掌心触碰到沧浪玦的刹那,背包麻布囊袋内,沙壤印、风翎徽、古根珏、岩熔璋四枚信物骤然一齐滚烫,强烈的震颤透过布袋清晰传来,数道微弱的各色微光自缝隙溢出,在昏暗的海水中一闪而逝。五枚霸主信物隔着布袋遥遥共鸣,一股浑厚的地脉能量在水下悄然散开。
苍炎刃鬼浮在萧白身侧,铠甲缝隙的幽蓝鬼火忽明忽暗,铠甲内的武士亡魂,也感受到这份来自霸主的沉痛意志,脑海中的低语,带上了几分哀戚。
萧白握着沧浪玦,望着面前满身伤痕的暴鲤龙,海水打湿他的眉眼,心底被悲伤填满。
尽管仪器已经摧毁
可积淀在霸主暴鲤龙体内的怨念早已根深蒂固,仅仅切断外部供给,并不能彻底将黑暗驱逐。它发出一声悲怆而嘶哑的长啸,不再疯狂向外宣泄毁灭,摆动庞大的身躯,向着秘境最深、最幽暗的海沟沉落下去,主动沉入海底,依靠自身残存的理智陷入沉睡,勉强压制体内快要失控的力量。
巨大的海啸危机被推迟,却远远没有根除。
在场残存的蚀骸会执行者,眼见器械被毁,计划受挫,不敢继续恋战,借着海底溶洞的阴影,分批仓皇撤退逃离秘境。
幽暗浑浊的海水缓缓归于平静,只余下星星点点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花瓣微光,慢慢飘向远方。
众人站在冰冷的海水之中,一片沉默,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