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沉木雨林,一路向北。
周遭的景色在不断更迭。雨林湿热的绿意一点点向后褪去,茂密乔木渐渐变成稀疏的矮灌丛,空气中的水汽不断消散,风里多了一股刺骨的寒凉。越向着北境靠近,大地便越荒芜,草木凋零,裸露的灰黑色岩石比比皆是。
亡骸山谷,还在更远的北方。
连日赶路,队伍行进途中,也时常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怨念气息,一缕一缕随风飘荡。炭小侍对此最为敏感,头盔缝隙间的幽蓝火焰总是时不时不安地跃动,耳边亡魂低语的频次越来越多。只是经历一路磨砺,它已经不会轻易彻底失控,大多只是默默咬紧,独自承受这份折磨。
尖牙陆鲨反而渐渐舒服起来,干燥凉爽的北风抚平了雨林带给它的湿闷;劈斩司令保持警惕,沿途留意路边的残刃碎石;蓝鸦时常高飞于云层之下,探查前路是否有蚀骸会巡逻小队的踪迹;索财灵悬浮半空,宝箱外壳间歇性震颤,既感知地下埋藏的古物,也在预警暗处潜藏的恶意;百合根娃娃多数时间待在精灵球外,依偎在萧白身侧,借助微弱的草木力量,悄悄舒缓炭小侍躁动的精神。
茉雅始终跟随着队伍。
一路上她依旧扮演着温柔和善的培育家,细心照料所有宝可梦的伤势与状态,调配药剂,处理旅途之中的擦伤与疲惫。只是很多无人留意的时刻,她会远远看着萧白与伙伴们相处的模样,眼底那股酸涩的嫉妒依旧挥之不去,又被层层愧疚包裹。她背负着痛苦,这让她没有办法
这一日黄昏,北风呼啸,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开裂的谷地轮廓隐隐浮现。那便是亡骸山谷的外围地带。
山谷外围设有一处简易驿站,供往来的遗迹研究者、巡守人员短暂落脚。几间低矮石屋,围墙残破,不少旅人、学者在此歇脚。寒风卷起砂砾,拍打石墙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行人走入驿站。
大厅之内炉火熊熊,驱散北地的寒意。不少人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讨论着近来山谷附近愈发躁动的灵体异象。
就在萧白扫视大厅,打算找一处位置休整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窗边转过身来。
女子一身剪裁得体的灰青色长款外套,面料质感上乘,肩头斜挎着厚重的古籍布包,手腕佩戴着精致的银饰,身旁安静伫立着一只身形小巧的拉鲁拉丝,淡绿色的发丝轻轻晃动,敏锐的感知悄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情绪。正是苏禾。
苏家家底殷实,她并不需要为旅费、物资发愁,(没错,虽然父亲身死,她还有其他亲戚呢!)毕竟和萧白结伴同行很长一段时间。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苏禾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没有初见的客套疏离,是旧友重逢的熟稔。
“萧白。”
她开口,声音清亮。拉鲁拉丝也微微歪过头,看向许久未见的少年。
听见呼喊,萧白脚步一顿,脸上也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二人并非初次谋面,从前结伴旅行,之后才分开,再次在此地相遇,算不上意外的邂逅。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苏禾。”萧白走上前去。
苏禾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身侧的拉鲁拉丝,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的炭小侍身上。她本身便专攻亡魂与灵体现象研究,一眼便能察觉,这只宝可梦身上缠绕的怨念,相比上一次分别之时,又厚重了几分。
“自从我们分开之后,我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一直在追查线索。”苏禾眉头轻轻蹙起,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谷地轮廓,“都城郭家,一位贵族公子,在贵族学院长期带头霸凌一名少女。而后那名少女不堪欺辱,选择了自杀。一夜之间,郭家满门尽数殒命,现场惨烈。联盟搜查许久,始终抓不到凶手。”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我动用家里的人脉与财力四处摸排,所有碎片化的线索,都隐隐指向蚀骸会。可是再往下,所有证据全部被掐断,再也查不出更多信息。这件案子之后,我便四处追踪蚀骸会留下的痕迹,一路调查,最后所有指向都汇聚到亡骸山谷。最近这片区域的亡魂躁动越来越严重,时常有灵体失控袭击路过的行人与宝可梦。还有传闻,有组织正在山谷深处的永铠遗迹活动。”
萧白神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蚀骸会已经派人驻守永铠遗迹,他们想要夺取咒术之铠。”
听到“蚀骸会”四个字,苏禾的神情更为凝重。身侧的拉鲁拉丝也感受到主人内心翻涌的情绪,小手轻轻抓住苏禾的衣袖。
驿站大厅人多眼杂,不适宜深入谈论这些机密。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相约入夜之后,再细谈山谷内部的情报。
茉雅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安静看着萧白与苏禾相谈的模样。
看着他们之间那份不必多言的默契,那份共经风雨沉淀下来的信任。苏禾出身优渥,拥有财力与人脉,还有能够共情心灵的拉鲁拉丝,还可以和萧白平等地讨论蚀骸会的秘辛。
又是这样。
少年的身边,总是不断出现能够理解他、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而自己,只能戴着和善的面具,藏起心底扭曲的情绪,站在圈子之外。神秘的任务还压在肩头,萧凛的命令从未解除,可每多和萧白相处一日,她的内心便多一分煎熬。她垂下眼眸,将所有心绪全部收敛,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培育家的姿态。
“天色不早,连日赶路,大家都已经很累。我去整理一下药剂,若是夜间宝可梦出现精神躁动,也可以应急使用。”
说完,茉雅微微欠身,转身退向驿站的客房。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屋外北风怒号,呼啸着掠过亡骸山谷的崖壁,隐约夹杂着似人非人的呜咽,那是无数流离武士亡魂的低语,隔着遥远距离飘散过来。
驿站客房之内,炉火静静燃烧。
萧白、苏禾相对而坐,炭小侍安静站在萧白身旁,幽蓝色火苗忽明忽暗。拉鲁拉丝没有退回精灵球,安静坐在苏禾脚边,无形的超能力缓缓铺开,警戒着屋外的动静。
苏禾将布包打开,摊开几张手绘地图。依靠家族资源,她收集了不少民间口述、旧时代文书,整理出亡骸山谷地形、灵体高发区域,以及对于永铠遗迹外围布防的推测。
“亡骸山谷很大。整片谷地就是当年古战场的核心修罗场,无数武士战死于此,怨念千百年来不断堆积。永铠遗迹坐落在山谷最深处。”苏禾指尖点在地图一处凹陷标记,“但是现在,蚀骸会已经封锁了主要通路。明面上的大路全部被他们把守,硬闯只会正面撞上大批人手。”
炭小侍听到“永铠遗迹”,头盔微微颤抖,浑身都在微微紧绷。咒术之铠就在那里,那既是可以解开它枷锁的希望,同时也是一座盛满无尽痛苦的牢笼。
苏禾侧过头,温柔看向炭小侍。一旁的拉鲁拉丝闭上双眼,释放出自己感知灵体的超能力,没有攻击性,只是一股柔和的精神涟漪,如同安抚一般,缓缓抚平宝可梦一瞬间翻涌的不安。
“我知道你的痛苦。”苏禾轻声说道,“山谷之中的怨念浓度,会远远超过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地方。越靠近遗迹,亡魂的嘶吼就会越猛烈,对你的精神负担会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萧白伸手轻轻放在炭小侍的肩甲上。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走到那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茉雅,她端来几瓶安神的植物萃取药剂。她站在门框边缘,安静听了屋内一小段对话,郭家灭门、蚀骸会……每一个字眼落在耳中,她的心底掀起一阵波澜。她隐约知晓,那桩惨案,正是哪位家伙所干,死去的,正是她的亲妹妹。
眼底情绪明暗交错,片刻之后,才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夜里山谷的怨念容易扰动宝可梦心神,我调配了安神药剂,或许能够稍微缓解不适。”
她推门走入,将药剂轻轻放在桌面。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却刻意不去多看,装作仅仅只是送来药物。
萧白道谢接过药剂,并未对她有所防备。
一夜短暂休整。
第二日破晓,灰蒙蒙的晨光洒落大地。
众人站在驿站之外,遥遥眺望辽阔又阴森的亡骸山谷。崖壁嶙峋,谷底弥漫一层淡淡的灰雾,雾气之中,仿佛沉淀了千年来所有武士的不甘与悲鸣。
“不能走主路。”苏禾收起地图,语气坚定,“我找到了一条废弃的旧山道,是古时送葬武士所留下的小路,比较偏僻,守卫相对薄弱,可以绕道潜入山谷深处,靠近永铠遗迹。”
萧白目光望向身前的一众伙伴。
尖牙陆鲨、劈斩司令、蓝鸦、索财灵、百合根娃娃,还有始终被怨念纠缠的炭小侍。故人苏禾决意与自己并肩同行,拉鲁拉丝站在她的身侧。而茉雅,依旧跟在队伍之中。
所有人,即将踏入这片亡魂的地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