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混烬遇天光（第八章）

旧厂房的霞光渐渐褪尽，灰暗的阴影慢慢吞噬各处钢架。

监视的混徒离去带来的短暂安宁，并不能驱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阴霾。基拉度指尖萦绕的黑色混气忽明忽暗，混核持续传来隐隐的钝痛。方才一边伪装猛攻，一边拼命收敛力量，对他而言损耗极大。

安真真留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尖，粉色舞法化作缕缕柔光，悄然朝他飘去。

“别动用舞法医治我。”基拉度轻轻侧身避开，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天女的净化之力于混徒而言太过刺眼，若是残留气息，很容易被首领手下察觉。”

安真真收回光芒，有些失落：“可是你很难受。”

“早已习惯。”基拉度淡淡作答，目光落在少女干净的脸庞上。

他见过无数黑暗里的尔虞我诈，承受过混核反噬的剧痛，大大小小的伤痕数不胜数。肉体的疼痛他全然扛得住，真正难熬的，是进退两难的心。

混族的命令层层施压，如若数次无法重创安真真，首领必定亲自前来调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发现他藏在敌意之下的私心。

“下次再接到出战指令，我未必还能找到借口拖延。”基拉度声音低沉，“一旦首领派人一同参战，我再也没办法暗中护住你。”

安真真心头一紧：“难道我们只能一直这样互相敌对吗？”

“我们本该如此。”基拉度转过身，背靠冰冷的墙体，一半身躯藏在阴影里，“你是守护人间的舞法天女，使命便是净化混徒；我生于混沌，身负混族任务。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对立。”

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心底那份不舍，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不是混徒，如果她不是天女，会不会不必每次相见都要兵刃相向。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使命就不能改变吗？”安真真向前踏出一步，不肯妥协，“别的混徒肆意掠夺快乐，可你从来没有伤害普通人。你和他们根本不一样。”

基拉度垂眸，无声苦笑。

混族不会评判本心，只看血脉与行动。只要他一日身为混徒，就永远无法洗脱罪名。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细碎的混能量讯号，是首领传唤的密讯。黑雾在基拉度手腕盘旋，急促地催促他立刻返回混族据点。

他神色一沉。

“我必须走了。”

安真真连忙开口：“下次开战，你……”

“我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基拉度打断她，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藏着难以言说的牵挂，“交战之时，千万不要对我放下防备。不要因为笃定我会手下留情，让自己陷入险境。”

他最怕的便是安真真过度信任他。倘若哪天局势失控，他再也无力周旋，这份信任便会变成刺伤她的利刃。

“我会保护好自己。”安真真认真回应，“但我也相信，你不会真正伤害我。”

这份笃定，让基拉度心口震颤。

他多想留在这片微光之中，不必回归冰冷黑暗的据点，不必继续扮演冷酷的混徒。可现实不容他贪恋片刻温柔。

“记住，当众交手，不要露出任何异样。”基拉度最后叮嘱一句，周身黑雾开始翻涌。

“基拉度！”安真真出声唤住他。

少年驻足回头，静静等待她的话语。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想与你为敌。”

暮色里少女的声音清亮而执着，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直直照进他荒芜的混沌深处。

基拉度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低语，几乎消散在风里：

“保重。”

浓重的黑雾席卷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原地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混气，很快随风消散。

空旷破旧的厂房只剩下安真真一人。

她缓缓握紧舞棒，望着基拉度消失的方向。

她清楚，下一次相逢，又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对决。

外人眼里，高阶混徒与粉色天女不死不休。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每一次凌厉的攻势背后，是一个混徒拼尽全力压抑的心意，是深入骨髓、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