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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奇文:孽缘

自那日后,大靖朝野,便永远有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朝堂议事,杨博文所言,字字周全,百官附和,唯独左奇函,总能寻出别样角度,一语补全他思虑不及的边角。

边关局势,杨博文布下万全防线,稳镇四方,无人可破,唯独左奇函,能预判他布防的深浅,替他堵上无人留意的隐患。

世人皆以为二人针锋相对、互为死敌。文人相轻,天才相克,本就是世间常态。

可无人知晓,这世间最克制彼此的两人,亦是最懂彼此的两人。

旁人看杨博文,只看见他的天之骄宠、清冷孤高,敬他才华,畏他权势,从无人见他深夜研策的疲惫,无人懂他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唯独左奇函懂。

每一次朝堂对峙,他从不会赶尽杀绝,永远只点破三分疏漏,留七分周全,护他一身盛名无损。世人只道他刻意争锋,却不知他字字斟酌,句句留白,从不让杨博文当众难堪。

太学雪夜,众人齐聚论道,人人争相驳斥杨博文的观点,哗声四起,步步紧逼。杨博文立于风雪之中,神色淡然,却终究是孤身一人。

唯有左奇函缓步上前,淡淡开口,几句话扭转局势,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下所有诘难。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就事论事,无关人情,无关偏袒。

可漫天风雪里,只有杨博文心知肚明。

方才满堂世人,皆欲压他风头,唯有左奇函,在护他体面。

这份偏袒,藏得极深,深到无人察觉,连当事人都只能压在心底,不敢深究。

而杨博文,亦有无人知晓的隐忍执念。

左奇函无家世庇护,在朝中步步维艰,常有权贵暗中刁难、构陷诋毁。满朝文武或是冷眼旁观,或是落井下石,唯有风头正盛的杨博文,次次不动声色地兜底。

有人弹劾左奇函言论乖张、不合正统,奏折递入宫中,当夜便被杨博文以条理辩驳压下,悄无声息消弭于无形。

有人刻意抢夺左奇函苦心数月的治水方略,冒名上奏邀功,杨博文当庭复盘推演,字字句句佐证方略文风、思路皆出自左奇函之手,不疾不徐,洗尽他一身污名。

他永远站在光明正大的朝堂规矩里,以最公正、最合理的名义护着对方。

从不徇私,从不逾矩,无人能挑出错处,无人能窥见私心。

世人只当杨博文傲骨容不得旁人窃取谋略,却不知,他唯独容得下左奇函的一切与众不同,唯独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二人常年对峙,年年相争。

策论比高低,谋略决输赢,人心较深浅。

次次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次次彼此成全、彼此庇护、彼此牵挂。

无人知晓,多少个深夜,杨博文独坐书斋,案上摊着经世策论,目光却久久落在案旁那张左奇函亲手批注的残卷上。

字迹清瘦挺拔,寥寥数笔,点醒他无数困局。

那是数次对决之后,左奇函遗落的纸页,他珍藏数年,无人知晓。

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一生骄傲自持,从不服人,从不念人。

唯独对左奇函,耿耿于怀,岁岁难忘。

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是不愿输,更不愿他输;是想赢过他,更想永远与他对峙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