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苏晚靠在椅背上,烈酒的余威像一把火在胃里烧,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半阖着眼,右手依然藏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死死抵着那把改锥的握柄。金属的冷硬硌着掌心,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哪怕上了霍庭洲的车,哪怕他刚刚用一句“纵火令”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她也不敢彻底放松。
“别绷着了。”男人低沉的嗓音突然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那点力气,真捅过来,也扎不穿我的肋骨。”
苏晚猛地睁开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底瞬间聚起防备的冷光。霍庭洲却连头都没回,只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雨幕。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雪松混着雨气的味道,侵略性极强,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隐在半山腰的西式洋楼前。没有开灯,只有门廊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在狂风骤雨中摇曳。霍庭洲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绕到苏晚这一侧。车门打开的瞬间,山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他却将伞面稳稳地倾斜在她头顶,自己的左肩瞬间暴露在风雨中,深色西装很快被洇湿了一大片。
苏晚踩着积水下了车,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直到跟着他穿过厚重的雕花木门,进入一楼大厅,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旧木头的气息,壁炉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哔剥声,橘黄色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医药箱。”霍庭洲随手将伞扔在门边的铜制伞架上,一边解开被雨水浸透的西装外套,一边淡淡开口,“我去换衣服,十分钟后下来。”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迈步走向那间房。推开门,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她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主人归来,却又透着股常年无人的冷清。
书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打开的医药箱,旁边还叠着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男士白衬衫和一条长裤。苏晚拿起那件白衬衫,指尖微顿——布料是上好的埃及长绒棉,肩宽和袖长,竟然与她的身形分毫不差。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她?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苏晚迅速将医药箱合上,退到窗边的阴影里,手再次摸向腰间。门被推开,霍庭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奶和几片烤得焦脆的面包。
看到苏晚警惕地站在窗边,他脚步微顿,随即轻笑一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不用这么紧张,如果我想杀你,刚才在铁皮棚下,你连拔刀的机会都不会有。”
苏晚没有松手,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霍庭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过医药箱,示意她坐下。苏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在了床沿,但身体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把手伸出来。”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苏晚迟疑地伸出左手,手腕上那道被铁丝网刮出的伤口还在渗血。霍庭洲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领带。布料撕扯过伤口,苏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他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痂。他的动作很稳,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晚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尾那颗极小的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未干的血泪。
“慕容琛不会善罢甘休的。”霍庭洲一边缠纱布,一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明天晚上会在百乐门办生日宴,半个上海滩的权贵都会去。”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你最好的入场券。”霍庭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套礼服过来。明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注意到你。”
苏晚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看了看他掌心那道浅浅的、被改锥划破的痕迹。良久,她缓缓伸出手,将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但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这把改锥,会刺进你的心脏。”
霍庭洲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等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间,他轻声说,“在那之前,我会用我的命,护你周全。”
雨还在下,但屋内的壁炉烧得更旺了些。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复仇之路,或许真的不再是一个人了。
只是,当她低头看到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时,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重新凝结成冰冷的杀意。
百乐门。慕容琛。
明天,她要把欠下的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