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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之夜

亲爱的,你要是不再爱我我就去死

温妍回到公寓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她换下出门的衣服,穿上纪安送的那套居家服,绵软的灰色布料贴着皮肤,带着一种被妥帖包裹的安心感。她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些,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然后蜷进沙发里,拿起手机过了一遍今天的消息。

群聊在沉寂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重新有了动静。纪安发了一张画室窗外夜景的照片,白喻枫回了一句"今晚月亮很亮",裴辞安紧跟着发了张他在宿舍阳台拍的同一轮月亮,配文说"真的诶,今晚月亮好圆"。

萧迟衡在两人之间淡淡回了一句:【月亮再圆也不如有人坐在窗边看。】

纪安:【你说谁?】

萧迟衡:【说月光。别多想。】

白喻枫在这条对话底下发了一个微笑表情。

简序安没有参与讨论,但他发了一条私信到温妍的手机上:【到家了吗?】

温妍回了一个【到了】,然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色调的灯看了片刻。她把白喻枫送的那些暖光贴纸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撕下一片贴在了客厅的落地灯灯罩内侧。光线顿时变得更加温软柔和,在墙面上漫开一层均匀的暖黄色光晕。

她窝在沙发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缓缓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流淌着,整个客厅笼在一种安然的静谧里。

然后门铃响了。

温妍从沙发里坐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光线底下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的人影,手里抱着一个泡沫保温箱,正微微弯着腰调整手上的重量。

是萧迟衡。

温妍打开门,萧迟衡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手上那个泡沫保温箱被他稳稳地托在臂弯里:"晚上炖了一锅汤,想着趁热送过来。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温妍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你怎么这个时间亲自跑一趟?让司机送来就行。"

"今晚正好在附近办事。"萧迟衡走进玄关,换了鞋,把保温箱轻轻放在餐桌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直起身看了看客厅里被落地灯染成暖黄的氛围,目光在墙面上柔和的光晕上停了一瞬,"灯换过了?"

"贴了片暖光纸。"温妍走向厨房拿了两个小碗出来,"汤盛在碗里喝?"

"好。"

萧迟衡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一整只砂锅,揭开盖子后浓郁的骨头汤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拿了汤勺把汤分进两只碗里,动作熟练自然,像在自家厨房里做了无数次的事。

温妍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汁浓白鲜润,肉的鲜味和药材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处,喝完一口之后胃里暖融融的,连指尖都开始慢慢回温。

萧迟衡也坐下来喝了两口,他喝汤的姿态很安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两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碗里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暖黄光线里袅袅上升,和窗外的夜色形成一种温存的对照。

"白喻枫发的那个课题,你感兴趣吗?"萧迟衡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温妍看了他一眼,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他分享了一些关于睡眠和光照的数据,我觉得挺有用的。"

"嗯。"萧迟衡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对白喻枫的课题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又盛了半碗汤推到她面前,"他做事细致,给的信息一般都经过验证,可信度高。"

温妍低头喝了第二碗汤,没有接话。她知道萧迟衡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不像纪安那样听到白喻枫的名字就炸毛,也不像裴辞安那样沉默地记录下每一个关于别人的细节。他的做法是认可对方的优点,然后在认可之后更坚定地出现在她面前——白喻枫能给的细致,他也能给;白喻枫研究她的睡眠,他就送汤来让她安稳入眠。

喝完汤之后萧迟衡起身收拾碗勺,动作从容利落,把碗洗好扣在沥水架上,保温箱重新盖好放回门边。他站在厨房和客厅交界的地方,转过身来看温妍。

"妍妍,今晚的汤喝了之后应该会睡得比平时好一些。里面放了一点点百合和莲子,安神的。"

温妍靠在沙发上,裹了裹身上的居家服,抬起眼看他:"迟衡哥,你是专门来送汤的,还是顺便来确认我今晚没有约别人的?"

萧迟衡被她直接问出来,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笑意里带了一点被看穿后坦然承认的纵容:"一半一半。汤是专门送的,确认也是确认了。你不喜欢我确认的话,我下次只送汤。"

温妍看着他站在暖光里的样子,那张温润俊美的脸上笑意妥帖而柔和,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暗流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表面一层温柔的波纹。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拿萧迟衡没有办法——他太擅长用体面的方式包裹那些偏执的念头,把"确认你在不在"包装成"送汤顺便";太擅长把"我要知道你的一切"说成"我只是想让你睡得好一点"。

"汤留下就好。"温妍说。

萧迟衡会意地笑了一下,拿起门口的外套穿好,换回自己的鞋,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晚安。灯该关就关,不用刻意亮着等我走。"

门轻轻合上。

温妍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几分钟后萧迟衡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走到车前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先抬头朝她公寓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灯火,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街角,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中。

温妍在窗边站了片刻,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走回客厅。她把萧迟衡的保温箱挪到厨房角落,收拾好碗勺,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她躺进沙发里准备再看会儿手机就睡,指尖刚划开屏幕,裴辞安的消息就跳了进来。

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宿舍床铺上摊开的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干了的枫叶。配文:【姐姐,我今天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这片叶子,是去年秋天你带我去公园的时候我捡的。我一直夹在这本书里,都没干裂,还在。】

温妍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枫叶,叶片边缘有些脆了,但形状保存得几乎完整,被塑料书膜压得平整服帖。去年秋天的事她已经不太记得清了,但裴辞安把这个片段收进了书页之间,压了大半年,等这个夜晚再翻出来,像一件精心保存的旧物。

她回了一条:【还在就好。你明年秋天还能再捡一片。】

裴辞安秒回了一个笑脸:【那我明年还要和姐姐一起去捡叶子。】

温妍回了个"好"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客厅安静下来。落地灯的暖黄光晕包裹着沙发区域,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遥远的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细碎的光点。温妍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楼下偶尔传出来的犬吠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起来看,而是又靠了一会儿,才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

是简序安。

【简序安:刚才看到萧迟衡的车从你楼下那条街开出来了。他给你送了东西?】

温妍:【送了汤。】

简序安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回了一条:【那碗汤……喝了之后如果觉得太温,容易口干的。他熬汤习惯放一点枸杞和红枣,分量不重,但有的人喝了之后半夜会想喝水。你床头放一杯水再睡比较好。】

温妍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简序安,表面上一句"萧迟衡的车开出来了"就已经暴露了他也在盯这条街,然后他不说自己为什么在看,也不说自己在哪看的,只是从汤的成分出发给了她一个"晚上记得喝水"的建议。整个人像一只躲得很远但视线一直没离开的猫,露了尾巴尖又迅速把自己藏进数据和分析里。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床头已经放了一杯。】

简序安:【那好。我也睡了。】

温妍锁了屏,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头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上床关了灯。床头那盏月球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月球的纹理均匀地散开,在枕头旁边铺开一小片温柔的光域。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白喻枫。

【白喻枫:萧迟衡去你那儿送汤了?他这周第三次了。】

温妍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回了一句:【你也在盯着他?】

白喻枫:【我不盯他。我只盯你公寓窗台的灯。今晚十点二十分之前灯还亮着,后来暗了一些,但没有全关。他离开之后灯重新亮了一会儿,然后你关了卧室主灯只留了床头灯。你的睡眠习惯没变,喝汤之后入睡速度会比平时快,所以你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才对。还醒着是因为手机亮着。】

温妍读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在黑暗里安静了好几秒。

白喻枫没有在盯萧迟衡的车。他一直在看她窗台的灯。从萧迟衡进门到离开,从灯光的明暗变化推断她的活动和睡眠状态,每一步都精准到像是装了测量仪。

她回了一条:【喻枫哥,你观察得这么细,不如直接住我对面。那样看窗台更方便。】

白喻枫秒回:【如果你希望,我可以。】

温妍盯着那个"我可以"看了两秒,然后输入了三个字:【我睡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枕边,关掉了床头灯。月球灯熄灭了,整间卧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收不回去的笑意。

五个人都在。萧迟衡送汤,裴辞安寄回忆,简序安盯交通,白喻枫看灯光,还有纪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以什么角度关注着她今晚的状态。

他们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向她靠近,用各自擅长的工具标记她的存在。萧迟衡用体面和温柔,裴辞安用旧物和记忆,简序安用数据和逻辑,白喻枫用观察和推理,纪安用他最擅长的、随时会出现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强烈存在感。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纪安在哪。但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时,忽然想起傍晚离开画室之前,纪安站在门框里说的那句"那你也别太晚睡"。他说话时身后是画室里还没收完的颜料盘,面前的她转身下了楼。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街对面没有停着可疑的车,路灯下没有站着等很久的人影。

但温妍总觉得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夜色,安静地、固执地守着她楼下那片空荡荡的路面。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五个人像五颗星,各自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可彼此之间的引力已经越来越强了,每靠近一寸,轨道就开始变形、拉扯、相互干扰。

今晚是一次安静的暗涌。

明天,也许会变成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