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日料店包间。
裴辞安坐在温妍对面,筷子夹着一片三文鱼腩,小心翼翼地蘸了酱油,然后递到她碗里:“姐姐先吃。”
温妍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片,没动筷子,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这么乖?自己都不吃先给我夹?”
裴辞安被她揉得眯了眯眼,耳根泛起浅粉,声音软绵绵的:“因为姐姐愿意陪我来吃饭呀。我以为姐姐晚上会去别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随口一句闲聊,但温妍听出了底下的试探意味。裴辞安虽然表面温顺乖巧,可这五个人里,没有谁是真正省油的灯。他是在确认,今晚这段时间,是不是完全属于他。
“今天不去了。”温妍夹起那片三文鱼,慢慢嚼完,“今晚就陪你。”
裴辞安的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压都压不住地上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低头给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吃了一口,又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姐姐,以后每周都有一天专门陪我可不可以?”
“看情况。”温妍依旧是那句万能用语。
裴辞安也不失望,早就习惯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反而觉得温妍不轻易承诺的样子很迷人,因为这意味着她不会轻易对别人承诺。他们五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有人领先,也没有人落后。
这就是公平。
温妍看着他低头认真剥虾的样子,心里默默给他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裴辞安属于五个人里最省心的那一档,要的不多,给一点点陪伴就能高兴好几天。可这份省心建立在极度依赖之上,她要是哪天彻底不理他,这只会撒娇的小猫会不会露出爪子,还真不好说。
吃到一半,裴辞安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两秒才开口:“姐姐……今天下午,纪安哥给我发消息了。”
温妍夹菜的动作没停:“他说什么?”
“他问我,昨天晚上有没有和你联系。”裴辞安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说联系了,你就回了我一句。他就没再问了。”
温妍心里了然。纪安这是把五个人挨个敲了一遍,确认她昨晚的动向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试探。疯狗的领地意识极强,昨晚她在简序安那里过夜这件事,已经触到了纪安的警戒线,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用各种方式刷存在感,试图把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以后他问你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温妍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不用什么都告诉他。”
裴辞安抿了抿唇,乖巧点头:“好,我知道了。”
可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温妍让他不必什么都说,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温妍心里,他比纪安更值得信任?
温妍当然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或者说,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五个人各自脑补、各自较劲,反而省得她一个个去哄。
日料吃完,裴辞安抢着买了单。温妍没跟他抢,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裴辞安已经先一步把她的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双手撑开,站在她身后等着帮她穿。
动作自然得像练过无数次。
温妍顿了一瞬,随即配合地伸手套进袖子里。裴辞安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轻轻抚平肩头的褶皱,指尖隔着布料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点温热的迟疑。
“姐姐……”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温妍转过身,看见他垂着眼睫站在暖黄灯光下,面颊微红,手指紧张地蜷在身侧,像只想要蹭蹭主人又怕被拒绝的猫。
她没说话,直接伸手揽过他,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
裴辞安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软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姐姐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温妍挑眉:“什么味道?”
“柠檬水,还有……”裴辞安又嗅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白喻枫哥和简序安哥的。”
温妍松开他,面色不改:“下午去自习室了,昨晚在实验室待了一夜,沾上味道很正常。”
裴辞安没有再追问,乖乖退后一步,弯起眼睛笑了笑:“姐姐晚安。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温妍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辞安还站在日料店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干净又柔软。
她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裴辞安的嗅觉比狗还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纪安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每次温妍来找他,身上都带着其他人的气息。萧迟衡的茶香、白喻枫的柠檬味、简序安的消毒水、裴辞安自己的甜点味道。
五个人像五条嗅觉敏锐的猎犬,靠气息辨别彼此的存在,也靠气息判断温妍最近和谁走得近。
温妍坐进车里,打开空调,把外套脱下来丢到后座,想换换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萧迟衡。
【萧迟衡:妍妍,日料吃得开心吗?裴辞安今天穿的那件卫衣,是你上次逛街给他买的吧。很适合他。】
温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萧迟衡怎么知道她今天和裴辞安吃了日料?又怎么知道裴辞安穿了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发过任何行程动态,裴辞安也不会主动去跟其他人炫耀。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萧迟衡在裴辞安身边安了人。或者更准确一点,他在这五个人各自的常驻场所,都安了人。
温妍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翻了翻聊天记录。萧迟衡之前所有的消息都是温柔体贴的关心,没有一次流露出过掌控欲。可今天这条,隐晦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却精准地暴露了他暗中的布局。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迟衡哥观察得真仔细。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
萧迟衡的回复很快:【吃过了。妍妍没有否认和辞安吃饭,我很高兴你对我诚实。】
温妍靠在座椅上,看着这条消息,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高兴?萧迟衡此刻恐怕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上百种把裴辞安从她身边挪走的方法,只是表面上维持着这份"很高兴你对我诚实"的体面。
她没有再回,发动车子往公寓开。
路上,纪安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温妍接起来,那边是少年带着笑意却隐隐藏着焦躁的声音:“妍妍,回家了吗?”
“在路上。”
“裴辞安送你到车位的?”
“我自己走的。”温妍语气平淡,“你今天查岗查得挺勤快啊。”
纪安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被拆穿也不在意的坦然:“因为妍妍太受欢迎了,我不盯紧一点,怕被别人抢走。”
“那你盯吧。”温妍单手打方向盘,语气慵懒,“盯得住是你的本事。”
纪安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声音压低了一些,笑意淡了几分:“妍妍,你对裴辞安太好了。你今天陪他吃了两个小时的日料,我中午才陪你吃了四十分钟的饭。”
“你中午送我回家路上堵了半小时,那半小时也算在一起的时间。”温妍面不改色。
纪安:“……那也才一个小时出头!”
“行了。”温妍打断他,“明天下午我去看你新画的那组系列,行了吧?”
纪安瞬间从焦躁变成雀跃:“真的?!那我今晚不睡了,连夜把它们全部重新调整一遍!”
“别熬夜。”温妍说了句简短叮嘱,挂了电话。
车拐进公寓地库的时候,她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简序安。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实验记录本上的一页,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墨迹,是昨晚她陪他做实验时,他不小心落下的泪痕。
温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轮转,比平时累了几分。
五个人的线缠得太紧了。纪安开始公开查岗,萧迟衡暗中布了人,裴辞安靠嗅觉辨认气息,简序安用泪痕提醒她昨晚的陪伴。白喻枫今天下午倒是安静,可越安静的人,在暗处动的棋越多。
她熄火下车,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进来卡住了门。
温妍猛地抬眸。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便装,面容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眼神却极锐利。他朝温妍微微欠了一下身,声音毫无感情:“温小姐,萧先生让我确认您安全到家了。您进电梯的瞬间我已经发了消息给他,您可以放心休息了。”
他说完便退后一步,电梯门缓缓合上。
温妍站在轿厢里,盯着紧闭的门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萧迟衡的人,居然跟到了公寓楼下。而且他派来的人确认她到家后,甚至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直接表明是萧迟衡的安排。
这是什么?
是温柔关心,还是无声警告?
温妍深吸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手里的五根绳子,每一根都比她想象中更粗更韧。她以为自己在遛狗,可这些狗,每一条都在暗自磨牙,准备反咬绳子。
电梯门打开,温妍走回家门口。
掏出钥匙的时候,她动作顿了一下。
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和昨夜一样。
她慢慢拧动钥匙,推开门。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姿态端正,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白喻枫听见开门声,抬起眼,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我没等你太久,就是路过,上来帮你把窗边的花浇了。你今天出门前忘了关窗,风把窗帘吹进去了,我就顺手帮你收了一下。”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真的只是顺路。
可温妍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他脚边那双不属于公寓的拖鞋,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喻枫哥怎么知道我出门前没关窗?”
白喻枫笑意更深了一些,眸光温柔似水:“你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稍微卷边了。你平时很用心养的,今天应该走得急,忘了。”
温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清澈,看不出任何算计或掌控的痕迹。可越是干净澄澈的东西,越有可能是精心打磨过的镜面,专门用来映照她所有无意的破绽。
她换了鞋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语气自然地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下次来之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水果。”
白喻枫接过她剥好的一半橘子,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没有躲,只是笑意轻轻荡开:“好。下次来之前,我先给你发消息。”
温妍嚼着橘子瓣,余光扫过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水润鲜绿,显然刚被仔仔细细浇过一遍。
可她不记得今天出门前忘了关窗。
白喻枫,在试探她的记忆,还是纯粹在秀自己的观察力?
她咽下橘子,没有再想。
不管白喻枫这趟是浇花还是刺探,今晚她都需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四个人的排期在等着。
温妍站起身,朝白喻枫笑了一下:“谢谢喻枫哥帮我浇花。我有点累了,今晚想早点休息。”
白喻枫也跟着站起来,温柔颔首:“那你睡吧。门我帮你反锁了,晚安。”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润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体面。
门轻轻合上。
温妍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暖光下泛着水光,忽然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感。
白喻枫说她的绿萝叶子卷边了。
可她的绿萝是仿真植物。
她从一开始就没养过真花。
温妍慢慢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片碧绿的叶片,指尖感受到的是柔软真实的植物触感。
她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白喻枫,把她窗台上的仿真绿萝,换成了真的。
然后若无其事地提醒她"记得关窗",提醒她"叶子卷边了",用一个又一个小细节,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等她发现那盆绿萝变了,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这盘棋,他下得真是漂亮。
温妍把仿真绿萝的旧盆从柜子里拿出来,和新盆并排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弯了弯唇角。
白喻枫送来的这份"关照",她先收下了。
至于用不用,那是她的事。
毕竟这场游戏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
而真正的棋盘,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