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昀枫道完谢刚伸手接过递来的水与面包,指尖还没攥稳,身体骤然一软,直直往下倒。
连日不停的逃亡,再加上好兄弟重伤的着急、慌张和无力,这几日他始终神经紧绷,硬撑着不肯垮下。直到今天遇上愿意伸出援手的安雨爻蒋以轩等人,看着好友身上的伤口被治愈系异能缓缓抚平,悬在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持续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郑昀枫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安雨爻站得最近,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捞,把人接住了。郑昀枫的脑袋刚好靠在她肩窝里,金发蹭过她的下巴,整个人软得像一捆被雨淋过的稻草。
安雨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托住他的背,低头去探他的呼吸。
蒋以轩快步走过来,掌心悬在郑昀枫头顶,暖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扫过。
几秒后他皱起眉头,语气满是不解:

他异能亏空了?可他不是说自己没有异能吗,普通人怎么会有异能亏空的症状?
崔黛雪靠在木桌旁,目光在安雨爻和郑昀枫两人之间打转,缓缓开口:

他的异能是厄运逆转。能把降临自身的厄运转化成对自己有利的局势。虽然不知道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是正因为有这个异能在,他才能从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地走到我们面前。
安雨爻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郑昀枫,又抬头看看屋里的同伴们,嘴角一弯:

啧啧啧,这异能厉害啊!不仅自己没受伤,还能遇上我们,又是帮忙治愈朋友,又是帮忙照顾他。
她一边说一边从空间里摸出一枚二阶晶核,塞进郑昀枫虚握着的手心里。
晶核刚触到他的掌心,就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能量像被沙漠吸水的海绵一样快速渗进去。郑昀枫的手指无意识地合拢了一下,把晶核握紧了。
安雨爻没把人放下,她甚至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蒋以轩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最终选择默默坐回原处。
钟塔塔把擦完手的酒精棉丢进垃圾袋,头也不抬道:

你该不会是想带着他吧。

我是在从战略角度考虑。他这异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带上他等于带了个护身符啊。
安雨爻一本正经地说着,还帮郑昀枫捋了捋掉下来容易戳眼睛的刘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再说了,小雪可已经复制他的异能了啊,还带着他干嘛!
钟塔塔斜了她一眼,语气鄙视但嘴角是翘的。
崔黛雪歪了歪头,调侃道:

安啊,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从车上那会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的脸。

我那是观察敌情。
安雨爻义正严辞地反驳。
蒋以轩实在没眼看,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就不担心他居心不良吗?如果他的异能真的是厄运逆转,那作用对象应该不只限于他自己吧。能转化厄运,说不定也能给别人带来厄运,我们这一行人本来就多灾多难。
安雨爻低头看了看郑昀枫的侧脸,没再开口。窗外有风透进来,把木门吹得轻轻晃动,投在地面上的光斑也跟着明灭。
过了几秒,安雨爻勾了勾嘴角缓缓开口:

也是,等他醒了,听听看他怎么说吧。不是说有个重要信息吗?听完再决定,要是真有用,就带上他们。

那先把人扶到床上去?
安雨爻没动,她抬头看了看那张窄得可怜的铁架床,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脱口而出:

那床也太窄了吧,两个人挤不开。
屋内安静了一瞬。
蒋以轩和钟塔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黛雪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这时,铁架床上的景哲旭猛地咳几声,即便陷在昏迷之中,脊背也控制不住地弓起,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蒋以轩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
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好烫,发烧了。枪伤明明在用治愈异能后完全愈合了啊。
一旁的钟塔塔闻言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面色潮红的少年身上,缓缓开口:

外伤虽然治好了,但重伤之后一直在恶劣的环境里奔波折腾,内里本就虚耗严重,难免会出状况,先继续观察看看情况吧。
崔黛雪见状,转向安雨爻那边,轻声开口:

先让昆哥潘潘还有小玉他们出来吧。
闻言,安雨爻把潘盼盼他们从空间里放了出来。三人一出来就注意到屋里的陌生人。
潘盼盼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陌生的郑昀枫和景哲旭之间转了个来回,没急着说话。
昆涛的视线则在安雨爻和郑昀枫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两秒,摇了摇头娴熟地找了个空地坐下,从口袋里取出晶核吸收能量。
文瑕玉快步走到崔黛雪身边,拉过她的胳膊左右检查了一遍。崔黛雪被她这紧张样逗得有点无奈,安慰似得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别担心。没有危险的。
安雨爻看了看怀里的郑昀枫,确认了他还闭着眼睛,随后看向蒋以轩,她闲不住,心底小小的坏心思作祟,故意打趣道:

轩哥,俗话说的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你这天天得用治愈异能救人,难道你就没——
话还没说完,蒋以轩猛地睁大双眼,哭笑不得地打断:

今天救的这可是两个大男人!我要什么回报?你没听过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吗?
钟塔塔默默飘来一句:

哦——这意思是说美女就可以啊!
几人斗嘴的声响清清楚楚落进了床上悠悠转醒的景哲旭耳中。
他昏沉间只依稀记得额前曾贴上一只冰凉舒服的手掌,缓解了脑袋的不适燥热。此刻脑子混沌乏力,只听清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几个字眼,迷迷糊糊间挣扎着想要起来。
蒋以轩正忿忿不平着,打算跟安雨爻好好理论一番,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转头上前,伸手想去搀扶刚苏醒的景哲旭。
景哲旭意识尚未清明,视线朦胧,骤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朝自己伸手,脑子瞬间绷紧一根弦。重伤虚弱、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他下意识以为对方图谋不轨,浑身一僵,猛地往后躲闪。1
爆笑了家人
“咚——”
后脑勺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铁架床头板,闷响刺耳。
屋内说笑的几人瞬间噤声,一旁崔黛雪等人皆是一惊。
后脑勺撞击的钝痛传来,景哲旭身形一晃。
蒋以轩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慌乱晃动的身体,语气温和又急切地安抚:

那什么,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你朋友找来的,专门帮你治伤的。
景哲旭还有些头痛发懵,抬手下意识抚上之前被子弹贯穿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的肌肤不再鲜血淋漓,刺骨的剧痛彻底消失不见,伤口竟已全然愈合。
他心底涌上一阵暖意,正要开口郑重道谢,脑海里却骤然回放起方才迷迷糊糊听见的“以身相许”四个字。
瞬间尴尬席卷全身,他耳尖微热,局促地微微侧身,避开蒋以轩的视线,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那个……我没事了,多谢你们出手相救。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
潘盼盼懒懒倚在门框上,抱臂挑眉:

喂,还是让轩哥再给你检查检查吧。可别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把脑子撞坏变傻了。
景哲旭闻声抬头,怔怔看向倚门而立的少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潘盼盼是西北人,浓颜的五官极具异域风情,头发也是白金色的,像个精灵一样靠在门框边。
趁他失神的空档,蒋以轩上前半步,凝神催动治愈异能,细细探查着他刚刚磕碰受伤的后脑勺。温热柔和的异能缓缓笼罩过来,因着治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就在景哲旭回过神的刹那,四目猝然相对。
空气又猛地一静。
方才“以身相许”的乌龙还萦绕心头,两个大男人皆是心头一尬,默契十足地同时往后撤了半步,齐齐拉开了距离,场面又尴尬又好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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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使得景哲旭完全清醒了,忽然想起郑昀枫不在旁边,视线不住地在灰扑扑的屋内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到角落那——他没看错吧!他的好兄弟正以小鸟依人的姿势躺在陌生女孩怀里。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反应过来,又眨了眨眼,最后用虚弱却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别装了枫哥,我看见你睁眼了。你耳朵脖子都红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尴尬,既然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也得同当啊。1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嗝
郑昀枫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几秒后,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飞快地从安雨爻怀里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又栽到回去。
安雨爻顺手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耳尖更红了,垂着眼不敢看人,嘴里含糊地说道:

谢谢啊。小安。
为了打圆场,崔黛雪语气温和地引开话题。

你刚刚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
郑昀枫抬头环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定在安雨爻身上,认真地说:

不要去传天基地。我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安雨爻也认真起来:

为什么?

传天基地虽然有军方驻扎,但真正的掌权人是陈氏家族。军方负责守卫,但话语权远不如陈家。景哲旭的姨父就是陈氏家主陈苍柏。
郑昀枫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钟塔塔疑惑地问:

既然是亲戚不应该更安全吗?
郑昀枫放下水瓶,十指交叉抵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在酝酿一个阴谋,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哲旭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兄弟,而我姐姐郑怡霏,也在末世前跟陈家定了联姻。
蒋以轩听见这个名字猛然抬起头:

郑怡霏?是我认识的那个郑怡霏吗?那个家喻户晓的女明星?

对,是她。
郑昀枫提起姐姐,眉眼满是怀念和温柔。
安雨爻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郑怡霏的银幕形象——明艳、温婉、笑起来有种清冷的仙气。她又看了一眼郑昀枫宛若游戏建模似的侧脸,忍不住感叹基因伟大。
郑昀枫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末世开始后,陈家就建立了这个基地,大量招募异能者。自从我姐姐来到陈家基地后,他们就再也不让我见她了。我不放心,几天前在哲旭的帮助下偷偷溜进陈家的宅子,见到她。可我姐姐就像变了个人。她以前虽然是大明星,但私下特别随性,尤其疼爱我这个弟弟。可那天她坐在那里,化着浓妆,穿着西装,脚上踩着高跟鞋,整个人像个精致的人偶一样。她看到我,就跟不认识我一样,直直地走过我身旁。
他顿了顿,语气从平静转为压抑的愤怒:

我又气又急,就拉着哲旭在基地里到处宣扬——基地的异能者还有普通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我们本来只是瞎闹,想恶心陈家的人。结果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信了。有几个实力挺强的异能者听完直接离开了基地,然后我们就被陈家注意到了。
景哲旭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又憋屈又幽怨:

我们先是被警告,但是枫哥呢,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躺在大街上喊冤枉,闹得人尽皆知。他也就成了通缉犯。我呢,因为是陈家人,原本没被连累,但谁让我人好收留他呢?所以我也就被通缉了。被发现的时候,我拼命带着他逃出来。结果我明明是救人的,他在枪林弹雨里一点事没有,子弹跟长了眼睛似的全往我身上招呼!我用磁力才躲过绝大部分子弹!天呐,这不公平!
他一口气说完,捂着自己已经愈合的腹部,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郑昀枫在旁边笑出来,嘴上也不饶人:

那没办法,谁让你是磁力异能,子弹碰上磁力那可不追着你跑?
景哲旭故作柔弱地谴责:

枫哥你还笑我!我都因为你无家可归了!
安雨爻靠在墙边,听得津津有味。等两人闹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因为郑昀枫的异能是厄运转化 ,所以他才毫发无伤。你能躲过大部分子弹,是你的磁力异能保护你,而一路让他不受伤的可是他自己的异能。
“啊?”郑昀枫和景哲旭同时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安雨爻。
郑昀枫自己都明显不知道这回事。
蒋以轩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

果然是幸运之子啊。连装疯卖傻说出去的话都能歪打正着——
他说到一半,木门被推开了。项南炽和林蘩走了进来。
项南炽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石屋里两个陌生面孔,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这儿这么久没动静,我两还以为出事了。原来是救人。早知道我们就直接进来了,外面蚊子快把我抬走了。
两波人汇合,彼此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郑昀枫随后把刚才关于传天基地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快,语气也更冷静。
刚到的林蘩两人都安静聆听着,在他说到“异能者会消失”时微微皱眉。
景哲旭靠坐在床头,听郑昀枫讲第二遍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就飘到了潘盼盼身上。
潘盼盼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朝床边看了过来,二人对上视线,景哲旭立刻把眼睛别开。潘盼盼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起身走到床边,从包里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景哲旭低声道了句谢,潘盼盼“嗯”了一声,头都没回地走回门边。
景哲旭拿起矿泉水抿了一口,外壁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压过的温度。喉结动了动,觉得这水好像比之前的甜了那么一点。
安雨爻站得不远,余光把这一切扫进眼里。她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上扬了一下,然后转头去和崔黛雪商量扎营的事。
屋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林子里有虫子开始叫,远远近近的,像无数根细小的弦在弹。
昆涛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看一屋子人,语气沉稳有安全感:

今晚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这事不小,去不去基地、到了以后怎么办,得慢慢商量。
熟悉的那个昆涛又回来了。
项南炽把最后一口饼干丢进嘴里:

行。明天我要吃顿正经饭,你们都给我记着。
话音刚落,就把手搭上昆涛的肩膀,悄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手上饼干的油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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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蘩看到了,忍不住笑出声: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这天晚上,安雨爻在离石屋不远的一处背风坡下取出了铁皮屋和一辆房车。
昆涛催生土墙围了一圈,钟塔塔放出两只亡魂在远处游荡放哨。
喵桑和皮皮则被安雨爻从空间里放出来,一左一右趴在营地入口,像两座毛茸茸的门神。两只巨兽的呼吸又沉又长,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草丛就跟着簌簌响一阵。
潘盼盼正帮忙给大家分毯子,分到景哲旭的时候,她弯腰把毛毯放到他旁边,又顺手把自己那件卷起来当坐垫的外套抖开,盖在了他腿上。她甚至没多看景哲旭一眼,动作利落得很,像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伤口刚长好,别逞能。虽然是夏天,但晚上山风有点凉,毯子盖严实点。
潘盼盼丢下这句就转身走了。
景哲旭有些受宠若惊,还没组织好语言,潘盼盼就已经离开了。他低头看着腿上那件外套,手指动了动,最终很轻地拉了一下衣角,把外套往膝盖上扯了扯。
郑昀枫坐在旁边,把这幕看得一清二楚,眼睛慢慢眯起来,刚想调侃,景哲旭目光忽地扫过来,瞪了他一眼,无声开口威胁道:

你——闭嘴!
郑昀枫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安雨爻从空间里翻出几瓶水、几包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配着空间里存的卤味和真空蔬菜,让项南炽和文瑕玉分了。
大家围坐成一圈,谁也没再提张芽,那件事已经随着山风飘远了。
景哲旭靠在土墙边,手里捧着一盒自热米饭,右手还悄悄搭在潘盼盼那件外套上。
潘盼盼始终坐在门口附近,偶尔和昆涛说两句路线的事。景哲旭扒拉两口饭,余光扫她一下,又低头继续吃。
郑昀枫悄悄用手肘怼了怼安雨爻,见她看过来,冲景哲旭和潘盼盼的方向努了努嘴。
安雨爻笑了笑,把声音压得又轻又低:

怎么,你朋友对我家盼盼有意思?
郑昀枫不作答,用手挡住脸笑了笑。
月光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山林里偶尔传出一两声怪鸟的叫唤,又很快被皮皮的低吼吓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