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修罗场

合唱结束，林蘩缓步走下台，眼底的泪意虽已散去，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恍惚。

项南炽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这种事情还是得自己消化啊，朋友能做的也就到这了。

刚刚宣泄而出的情绪久久未能平复，前世今生的纠葛在心底轻轻盘旋，让林蘩一时之间没法彻底融入喧闹的氛围里。

安雨爻最见不得好朋友低落伤感了，当即抬手用力拍了拍，清脆的掌声示意所有人看过来。

她身姿轻盈，踩着松弛的步子，腰肢微微一扭，极尽妖娆风情地走上舞台，拿起话筒看向台下，笑得明媚张扬，结果一开口画风一转: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整齐热烈的欢呼与掌声，气氛瞬间被彻底点燃。

崔黛雪坐在林蘩旁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目光望向台上活力满满、自带笑点的抽象大王安雨爻，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一声：

喜庆热闹的旋律响彻整个包厢，欢快的歌声驱散了最后一丝沉郁。

林蘩也慢慢调整好状态，融入大家，争着抢着去点歌。

一曲终了，余音轻快消散。

安雨爻压根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拿着话筒，直指台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

潘盼盼被点名到，有点懵，接着义正言辞地开口威胁道:

安雨爻不管不顾地在台上撒泼，借着酒意壮胆:

跟叫魂一样，潘盼盼捂着耳朵，推脱再三终究躲不过。

她抬眼盯向台上跃跃欲试的安雨爻，眸光带着几分“杀气”，拇指在自己脖颈前利落一划，无声示意：你等着。

随即她起身登台，接过话筒站定开唱，悲伤又浪漫的前奏响起。

她认真跟着旋律哼唱，只是到了情绪饱满的高潮段落，气息不稳的短板彻底暴露，音调飘忽不定，频频走音脱调，歌声算不上悦耳，但是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

靠在点歌台的张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轻蔑，低声嗤笑了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优越感。

这声嗤笑恰好被沙发边上的钟塔塔听得一清二楚。

钟塔塔心思纯粹直白，见不得有人当众嘲讽好朋友，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跑出包厢，不多时便抱着自己房间的吉他折返回来。

她安静走上台，搬了张椅子，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干净温柔的吉他伴奏缓缓流淌而出，稳稳托住了潘盼盼飘忽的歌声。

有了乐器的兜底与烘托，潘盼盼渐渐找准节奏，心态愈发平稳，越唱越稳、越唱越好听，整首歌的氛围感瞬间拉满，笨拙的瑕疵尽数被温柔的旋律掩盖。

张芽看着众人夸赞的模样，心底愈发不甘。

她暗暗攥了攥手，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于是当即起身走到点歌机前，毫不犹豫点下一首《雨爱》。

她本就立志日后做歌手，唱功本就是众人里拔尖的存在，方才看着别人轮番献唱，早已动了展示的心思。她要借着这首歌好好展露魅力，牢牢拴住昆涛的心，也要让始终对自己毫无波澜的不可能喜欢自己的项南炽，后悔错过自己这么优秀的女人。

温柔缱绻的前奏响起，张芽握着话筒站在台上，身姿舒展，嗓音清甜婉转，拿捏情歌的氛围感恰到好处，转音、气息全都无可挑剔，的确悦耳动听。

台下的昆涛听得彻底入了迷，双眼发亮，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一边摇头晃脑地小口抿着酒，一边满脸沉醉地由衷感慨：

他一副全然沦陷、无比捧场的模样，直白又夸张。

坐在一旁的安雨爻、崔黛雪、蒋以轩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脸上齐齐挂上一言难尽的无语神色，纷纷抬手做出夸张的呕吐动作，眼底满是戏谑的嫌弃，包厢里的欢乐闹剧氛围愈发浓烈。

然而，直白又热烈的赞美，字字句句落入文瑕玉耳中，完全等同于昭告所有人的表白。

她原本勉强维持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冷，青白交加，心底积压许久的嫉妒如同疯长的树蔓，瞬间缠满五脏六腑，酸涩、不甘、憋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皮肉蔓延出来。

看着台上从容歌唱、肆意吸引昆涛目光的张芽，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等张芽唱完走下台，文瑕玉骤然起身，气势汹汹地快步冲至舞台中央，一把稳稳握住立式话筒。

悠扬的《雨爱》余音还未散尽，她干脆利落地切歌，屏幕跳转，《爱人错过》的轻快前奏骤然响起。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她吸引。

文瑕玉微微垂眼调整气息，再抬眸时，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换上一身风情缱绻的模样。

她轻轻摇晃，站姿慵懒又妩媚，像极了民国上海滩压轴登场的绝代歌后，每一个语调、每一次律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身材本就比张芽曼妙，今天装扮之后更甚从前，眉眼拉丝诱人，和平时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

台上，她的眼神带着执拗又炽热的情意，自始至终寸步不移，死死锁在对面的昆涛身上，整首歌的情绪、目光、心意，全都明目张胆、孤注一掷地偏向他。

台下，张芽见状心头一紧，瞬间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她才是刚刚万众瞩目的焦点，怎么容许文瑕玉半路截胡、抢尽风头？

她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挪到昆涛身侧，刻意微微俯身，轻声搭话，时不时递上酒水、果盘，故意制造存在感。小动作不断，想方设法遮挡昆涛的视线，刻意吸引他的注意力，千方百计不让他抬头望向台上柔媚风情献唱的文瑕玉。

台上眼底含情，步步示好；台下刻意纠缠，步步阻拦。

两人无声的争风夺宠在喧闹的包厢里悄然上演，暗流汹涌。

可昆涛完全看不懂这一团乱麻的局势，只觉得身旁的张芽来回晃动，扰得他没法专心听歌。他性子耿直，没多想便开口：

一句话说得张芽心口火气直冒，脸上强行维持住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珠一转，抬眼望向台上还在唱歌的文瑕玉，扬声喊道：

不等文瑕玉做出任何回应，张芽便猛地站起身，自顾自扭动起腰肢。

上天是公平的，给她打开了唱歌天赋的那扇门，反手就把舞蹈这扇窗关得严严实实，完全一窍不通。肢体僵硬别扭，动作毫无章法，扭来扭去，活像一只不断蛄蛹蠕动的蛆，姿势滑稽又怪异。1

原本沉浸在演唱之中的文瑕玉都不由得顿了顿，稳住情绪之后继续风情摇曳得唱歌。

台下众人也看呆了。

周遭原本嬉笑打闹的钟塔塔林蘩几人都敏锐察觉到了这场无声的拉扯，纷纷默契噤声，不知所措地一边吃着烧烤，一边默默围观这一场明目张胆的双向较劲。

崔黛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早就提醒过文瑕玉了，大家都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朋友。就算昆涛也喜欢上她，他们两个能保证长久在一起吗，从朋友到恋人只差一层窗户纸，可恋人就变不回朋友了啊，到时候还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吗！生死之间掺杂了这些不稳定的七七八八的情感因素，这不是浪漫，不是真爱，是祸害啊，更何况昆涛好感张芽，张芽忘不掉项南炽又放不下昆涛，已经够乱了，小玉再掺和进去只会受伤。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随便吧，无所谓了，毁灭吧，爱谁谁，爱咋咋！！！

《爱人错过》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大家捧场得欢呼。

文瑕玉稍稍拢了拢衣襟，带着几分扭捏的姿态走下舞台，快步来到昆涛身旁。心底忐忑，压低声音悄悄问：

昆涛没察觉少女暗藏的情愫，只单纯评价唱功，语气满是赞许：

这番夸奖只是纯粹的欣赏，半分男女之间的暧昧都没有。

旁边的张芽听得明明白白，确认昆涛对文瑕玉并无别样心思，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听见这话的文瑕玉，心头瞬间蒙上一层失落。一腔热忱只换来一句客套夸赞，她闷闷地挪到崔黛雪身边，下意识想寻求对方的安抚，往日里崔黛雪总会耐心开解她。

可这一回崔黛雪一反常态，目光落在大屏，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被冷落的文瑕玉越发委屈，鼻尖微微发酸。

崔黛雪这才转过头，眼神沉下来，低声质问：

文瑕玉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下，满心难受地沉默着。

就在这时，昆涛站起身，打算走上台一展歌喉。

谁料安雨爻手快，径直冲到点歌台，二话不说切了曲目。

《超能力》轻快俏皮的伴奏骤然响起。

安雨爻握着话筒站在台上，表面听来只是一首流行歌，句句都没有明指，字字全是隐晦的内涵。

包厢内的氛围微妙一转。

张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难看，听得浑身不自在。

昆涛和蒋以轩两个十足的直男，听得一脸茫然，只觉得旋律好听，完全没品出歌词背后藏着的弦外之音，还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打拍子，到歌曲高潮处，两个人酒兴上头还喝起交杯酒来。

项南炽却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安雨爻的言外之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双臂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

其他几人也听出来了，潘盼盼一脸赞赏，心里想着一会就轻点揍她吧，这歌干得漂亮！

安雨爻唱罢，把话筒随手一放，走下台时目光似有若无斜睨了张芽一眼，戏谑的意味毫不掩饰。

张芽心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当场厉声大骂，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不行，现在还得仰仗她们活下去，她的实力还离不开众人的庇护。她在心底暗暗咬牙，等自己实力足够强大，今日受过的这些难堪，潘盼盼和安雨爻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明前世今生，不说校园时期，光末世一路走来，这群人待张芽不薄，一次次施以援手，可在她的私心与执念面前，所有善意都被她抛之脑后，背叛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

一旁的昆涛依旧什么都没听出来，完全没察觉此前几次暗流涌动的气氛，神色坦然地迈步走上舞台，点开伴奏，唱起了一首不符他外表的《普通朋友》。

……

结束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还赖座位上不肯动弹的崔黛雪与蒋以轩身上。

全场就剩他们两个还躲着不肯上台唱歌。

潘盼盼安雨爻钟塔塔几人一拥而上，笑着推推搡搡，硬要把两人往台上赶。

崔黛雪和蒋以轩无奈对视一眼，双双苦笑一声，也不再推脱。

崔黛雪干脆走到点歌机前，选了一首《当》。

激昂磅礴的前奏轰然响起。

蒋以轩眼睛一亮，对啊，大合唱啊，我就能浑水摸鱼啦！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 共享人世繁华”

熟悉的歌曲，难忘的童年，热血的江湖， 相守的情意。

所有人纷纷拿起话筒，不分先后地放声合唱。高亢的歌声撞在包厢四壁，喧嚣滚烫。

歌声里藏着大家的期许，盼着能够找回末日骤然降临之时，那份纯粹的初心。不求荣华，只愿一众伙伴并肩相守，潇潇洒洒，好好地活下去。

美食的余温还萦绕在空气里，酒瓶酒罐碰出清灵的脆响，方才那些暗涌的龃龉，暂时被这声势浩大的合唱压了下去。

声势浩大的大合唱落下尾声，高亢的余音消散在包厢之内。喧闹却温暖的氛围并未就此散去，众人又恢复了自在松弛的状态，继续轮流点歌、放声欢唱。

林蘩情绪已经平复，手里捏着半杯果酒，靠在沙 发上听着歌声，眉眼舒展。崔黛雪与安雨爻坐在一起，低声闲谈，时不时被台上跑调的歌声逗得轻笑。蒋以轩瘫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肉串，一副享受摆烂的模样。

张芽和文瑕玉各怀心事，也混杂在人群之中，一个漫不经心地剥着水果，一个低头把玩手里的酒杯，表面跟着众人说笑，心底的芥蒂却没有真正消散。

包厢大屏光影明明灭灭，歌声、笑闹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末世里难得的片刻安逸，正热烈地流淌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