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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意落定,星夜剖心

白水渡鉴心劫

深秋的日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柔和地铺洒在白府青瓦庭院,梧桐枯叶被微风卷着,缓缓落在雕花石栏边。白迹水独坐书房案前,指尖落在师父寄来的密信上,反复摩挲信纸边角,心中早已敲定抉择。

她彻底摒弃潜入萧家密室偷盗卷宗的念头。偷窃得来的真相带着算计与亏欠,即便查清旧事,她这辈子都会亏欠阿鉴,亏欠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心。她要以律师的身份,堂堂正正递交复审申请,走律法流程调阅十年旧案档案,亲自为师父辩护,弄清所谓失手误杀,为何会落得死刑判决。

这件事,不该藏着掖着,更不该用欺骗换取。她要坦诚一切,将最初带着目的靠近他的始末,尽数讲给萧之鉴。

只是她不愿毫无缘由登门,恰逢三日后北淮商会有例行议事,萧之鉴作为萧家主事必会到场。她打理完白家药行账目,提前备好相关文书,待到议事落幕,众人纷纷散去,她才缓步走上前,拦住正准备登车的萧之鉴。

廊下灯笼初上,暖黄光晕勾勒出萧之鉴清隽柔和的眉眼,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温润挺拔。见到迎面而来的白迹水,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长睫轻抬,目光温柔落于她略显紧绷的面庞:“阿水,你特意留步,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二人移步至一旁僻静的梧桐小亭,秋风轻拂,带来淡淡的草木凉香。石桌上尚留着上一位宾客余下的半盏清茶,白迹水缓缓落座,指尖紧紧攥着案卷草稿,眉眼低垂,长睫掩住眼底的愧疚与忐忑,良久,才缓缓抬眸望向他。

“阿鉴,今日我来找你,没有琐事相求,是要同你坦白一件压在我心底许久的事。”她语气沉静,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最开始我刻意频繁与你结识、来往,并非偶然。我身负师父嘱托,他让我设法拿到萧家封存的十年旧案尸检报告,最好能暗中盗取,帮他翻案。”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眸光紧紧锁着他的神情,生怕看见疏离、失望或是厌弃。

萧之鉴闻言,并未骤然蹙眉,亦没有面露不悦。他手肘轻搭石桌,指尖轻轻轻点桌面,静静听完她的全部缘由,包括她如今放弃偷盗、打算合法重启案件、亲自为师父辩诉的决定。那双深邃眼眸始终凝着她,没有半分苛责,只有了然与怜惜。

“我早便察觉,你屡次不经意打探旧案相关,心中藏着心事,却不愿勉强你开口。”他声线低沉温和,晚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目光真挚而坦荡,“如今你愿意放下算计,坦诚相待,于我而言,远比一份卷宗更加珍贵。你想要依法调阅档案,我会帮你走完萧家所有审批流程,全力支持你探寻真相。过往你的初衷如何,我从不会怪罪。”

白迹水心头重重一松,连日来的煎熬内耗尽数散去大半,眼眶微微发热。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声的暖意流转,没有突兀的朝夕相伴,只有恰逢时机的坦诚交谈,让二人的羁绊,又厚重了几分。

这边心事尘埃落定,另一边,迷离与勿见早已敲定了二人往后的心意。

那晚温泉药效褪去之后,二人独处返程的路上,没有刻意回避告白,没有佯装无事的闪躲,心底的情愫已然清清楚楚。第二日一早,二人一同来到白迹水面前,双双躬身行礼,迷离脸颊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轻声请求:“小姐,我想和勿见告假一日,外出一趟。”

白迹水一眼看穿二人心思,唇角扬起浅笑,爽快应允。

北淮城内老字号照相馆坐落于热闹老街,复古雕花橱窗,老式镁光灯,处处萦绕着旧时代独有的浪漫气息。勿见一早便备好零钱,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褪去了习武时的凛冽,多了几分少年清朗。迷离换上一身水粉色碎花旗袍,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菊,眉眼灵动明媚,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踏入照相馆,摄影师调试器材时,勿见自然伸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迷离鬓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迷离身子微僵,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心头一颤,下意识抿住唇角浅笑。

拍摄合影时,摄影师让二人靠近一些。从前习武碰面总要嘴硬拌嘴的二人,此刻没有丝毫别扭。勿见微微侧身,将迷离半护在身侧,手臂虚虚环在她身后,留有分寸,却满是守护。迷离微微歪头,肩头轻靠在他胳膊一侧,眼底盛满欢喜。镁光灯亮起,定格下这一刻心动的模样。

拍完外景小照,二人一同来到照相馆暗房,亲手浸泡底片、晾晒相片。狭小的暗房光线柔和,药水带着淡淡的气息,空间狭小,二人并肩而立,呼吸交织。勿见帮她扶住摇晃的底片架,低声开口:“那晚你的话,我一直记着。往后,有我在。”

迷离握着小镊子的手一顿,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温润,轻轻点头,小声应道:“我也是。”

一句简单回应,彻底敲定彼此余生的心意。相片缓缓显影,画面里两人眉眼含笑,爱意藏于眉眼之间。收好照片,二人并肩漫步街巷,一路闲谈打趣,甜蜜萦绕在每一个并肩同行的脚步里。

白家之内,齐解与白泗之间,隔阂已然悄然滋生。上次生辰惊喜过后,白泗礼貌道谢,始终保持着朋友的边界,没有半分逾矩的温柔,让齐解心中清楚,她尚未走出过往阴霾,心底没有容纳他的余地。

他没有死缠烂打,没有频繁上前闲谈打扰,只是将满腔爱慕收敛,化作无声的陪伴。每日打理白家药堂时,默默留意她的喜好,将养护肌肤的药膏、安神的蜜饯,悄悄放在她院落门槛处;她独自在庭院发呆,他便远远立于花木之后,静静望着,护她安稳,给足她足够的独处空间,耐心等候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碰面之时,依旧礼貌问好,分寸得体,爱意只藏在目光深处。

与此同时,白念的女子学堂稳步落成,青砖院墙,窗明几净,数十名贫苦女子前来求学,日日书声琅琅。她每日教书育人,眉眼日渐温润平和,渐渐走出丧子之痛的阴霾。可偶然一次整理旧时随身旧物,翻出当年接生婆遗留的一枚长命锁,锁身刻着的生辰纹路,隐隐勾起疑点。她没有骤然得知喜讯,只将疑惑藏在心底,暗中托旧日街坊慢慢打探当年旧事,埋下层层伏笔,一点点靠近那个震撼的真相。

几日打探层层递进,旧街坊辗转带来消息,当年孩子并未夭折,被好心妇人暗中抱走抚养,侥幸活了下来。历经多方辗转联络,终于定下相见之日。

母子重逢的小院里,桂花遍地飘香。当年少孩童扑进白念怀中的那一刻,多年压抑的悲伤、思念、遗憾尽数爆发。白念紧紧搂住孩子,肩头剧烈颤抖,滚烫泪水肆意滑落,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释放,一声声哽咽,道尽数年苦楚。久悬于心的执念得以圆满,往后余生,她有了新的牵挂,岁月终于予她温柔补偿。

风波暂歇,新的难题骤然降临在迷离身上。她归家探望母亲时,发现母亲久咳不止,日渐消瘦,汤药服用许久不见好转,渐渐演变成顽固咳疾。看着母亲夜夜咳喘难眠,日渐憔悴,向来开朗的迷离瞬间崩溃,红着眼眶匆匆赶回白府,找到白迹水,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母亲咳疾久治不愈,北淮城内最好的西式医院由萧家打理,医术顶尖,我想恳请你,拜托萧先生出面,为家母诊治。”

白迹水素来感念迷离母女长久以来的陪伴与照料,当即应允。萧府医师上门诊断过后,告知唯有深山之中的珍稀润肺草药,才能彻底根除病根,寻常药铺根本没有存货。

迷离当即收拾行囊,执意要陪同白迹水一同进山。白迹水故作傲娇,扬了扬下巴,唇角带着狡黠:“你以为我打算孤身前往?我本就打算找人结伴同行。”

说罢,她动身前往萧府,打算请求萧之鉴陪同自己深入深山找寻草药。她走进萧府庭院,将迷离母亲的病情、采药的诉求娓娓道来,话音尚且未落,一旁闲逛的萧火因快步走出,眼神热忱,主动开口:“迹水,山路艰险,我精通山林路况,我陪你前去最合适。”

话音刚落,萧之鉴缓步走来,眸光淡淡扫过弟弟,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山路多险,你平日里甚少深入深山,诸多隐患。我陪同阿水前往最为稳妥。”

兄弟二人一时间暗暗较劲,空气中漫开淡淡的争风吃醋的气息。白迹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思索片刻,柔声看向萧火因,语气委婉周全:“阿烟,此番山路奔波辛苦,这次便先作罢,改日我单独约你出游,好不好?”

萧火因知晓兄长心意,也明白自己与白迹水之间本就只有无缘的暗恋,洒脱一笑,点头应允,默默退让。

就这样,白迹水与萧之鉴二人备好行囊,一同向着城郊深处的深山进发。

山林幽深,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青石小径,一路寻觅草药,不知不觉间,夕阳沉入山峦夜幕缓缓笼罩山野。二人寻到一处开阔山巅,方才停下脚步。夜幕铺满苍穹,漫天星辰次第亮起,星河璀璨,铺满整片夜空,晚风裹挟山林草木的清冽气息,静谧又浪漫。

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之上,望着浩瀚星海,周遭万籁俱寂,只剩晚风轻响。四下无人,氛围温柔松弛,白迹水积攒许久的心事,终于愿意尽数袒露。

她侧头望向身侧的萧之鉴,星光落在他的眉眼之上,柔和了他所有轮廓。她缓缓说起师父的过往、自己内心的挣扎、想要查明十年旧案全部真相的决心,坦言不再想用任何手段算计他,只想以真心相待。

萧之鉴静静聆听,指尖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草屑,眼底满是支持与温柔,毫无半分芥蒂:“我从没有因你最初的目的心生隔阂,反倒庆幸,兜兜转转,你愿意向我展露最真实的自己。放手去追寻你想要的真相,我永远做你的后盾。”

话音稍顿,他轻笑出声,想起一桩陈年小事,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说起来,我们年少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你无意间出手帮我化解了头晕旧疾,若不是那时你的相助,我多年都会被头晕的顽症困扰,日日难熬。我心底,一直很感谢那时的你。”

突如其来的旧缘,让白迹水心头泛起层层暖意。她抬眸望向漫天星辰,心头忽然涌上对师父的思念,轻声呢喃:“此时此刻,我忽然很想念师父,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萧之鉴微微侧身,目光温柔包裹着她,语气舒缓安抚:“不必忧心,等旧案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你定会有与他好好谈心的机会。万事慢慢来,我陪你一起等。”

星光流转,二人静静共赏夜景,心事互通,心意在静谧的夜色里,愈发厚重绵长。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迎来白泗的十八岁成人礼。

白泗自幼丧母,父亲早已离世,家族旁支向来漠视她的存在,偌大白家,没有一人记得这个重要的日子。待到生辰当日,白泗独自坐在院落,神色淡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白迹水早早就记挂在心,联合齐解,悄悄在前一日便着手布置庭院。绸带缠绕廊柱,淡雅白菊摆满庭院各处,暖灯错落悬挂,没有奢靡华贵的装点,全是贴合白泗清冷性子的素雅布置,温馨满满。

成人礼小宴简单开启,宾客只有府中亲近之人。宴席过半,齐解捧着精致木盒,缓步走到白泗面前。他神色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情愫,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将礼盒轻轻递到她手中,低声道一句:“生辰快乐,往后岁岁安然。”

话音落下,不等白泗回应,他便转身独自离去,身影孤寂落寞。

宴席散去,白迹水来到白泗的卧房,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放在桌角,看向捧着木盒、神色复杂的白泗,眉眼柔和,轻声劝导:“打开看看吧,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的心意。”

白泗迟疑着掀开盒盖,一顶精致银质皇冠静静躺在丝绒软垫之上,纹路细腻,镀层光亮,细碎仿钻镶嵌在冠身每一处纹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白迹水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皇冠之上,缓缓道出背后心意:“这顶皇冠,是齐解亲手一遍遍镀银抛光,每一颗装饰钻,都是他一点点亲手镶嵌打磨。他希望你,从今往后,不必依附任何人,永远做自己人生里独一无二的主角。”

这句话,精准戳中白泗心底最深处的渴望。长久以来,她活在旁人的眼光里,习惯冷漠伪装,将自己困在孤寂的壳中,一直期盼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利。她指尖轻轻抚摸冰凉光滑的冠身,眼底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松动,唇角缓缓漾开释然的笑意,眼底泛起浅浅水光。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白迹水,语气带着释怀与心动,眸光澄澈又坚定:“阿姐,我想,我不能再让他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

看着妹妹终于解开心中桎梏,愿意正视心底的心意,白迹水眉眼弯起,由衷露出开怀的笑容。窗外月色皎洁,屋内烛火温柔,至此,白泗的十八岁,迎来了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