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山与白薅合生母已经密谋妥当,预备捏造罪名构陷白迹水。白迹水手里仅有几份口述证词,都是府中下人零碎的回忆,没有一纸物证。世道昏暗,公堂之上只重实物凭据,想要替母亲洗刷满身污名,拿到李崇山的手记,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希望。
暮色沉沉笼罩整座白府,院内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西跨院的屋内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
白迹水、迷离与勿见围放在一张木桌四周,桌上摊开一张简易手绘的李府宅院地形图,上面用炭笔细细标注了守卫轮换的时辰、巡逻路线。
“李府乃是仕绅宅邸,守卫层层布防,私闯进去本就是重罪。一旦行踪败露,被扣上夜闯官宅的罪名,直接便是牢狱之灾,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勿见眉头紧锁,指尖重重点在图上书房的位置,语气满是恳切的劝阻,“小姐,还请三思,我们可以想想别的迂回法子。”
白迹水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落在图纸蜿蜒的院廊线条上,眼底神色沉静而坚定。
“迂回的法子我早已想过。李崇山人脉盘根错节,上下皆有交情,没有实打实的物证摆在眼前,哪怕四处递状,也只会石沉大海。”她抬眼望向二人,声音轻却带着力量,“母亲蒙冤这么多年,那些被肆意伤害的女子,连一句公道都求不到。这一步险棋,我不得不走。”
迷离神色沉静,往前踏出一步,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意:“我昔日在遇影楼,见过李崇山多次往返府邸,认得后院几条少有人走动的偏僻通路,对府内部分院落布局也熟,我陪小姐同去,也好互相照应。”
几番争辩之后,勿见终究拗不过她的决心,只能低声叮嘱二人万事谨慎,在外接应等候消息。
夜色如墨,一轮冷月薄薄悬在墨色天幕,清辉淡得几乎看不见。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打更的梆子声,从街巷远处悠悠传来。
两道纤细黑影借着高大老树浓密的树影掩护,翻墙悄无声息潜入李府。府内廊灯昏昏晃晃,橘黄色的光晕映着青砖地面,巡夜家丁的皮靴脚步声一阵阵由远及近。
白迹水心脏紧紧攥在胸腔,呼吸放得极轻。有两回巡逻侍卫就从她们藏身的假山石旁擦肩而过,距离不过数步,二人死死屏住呼吸,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冷汗顺着衣料往下浸,袖口冰凉。一路躲闪迂回,躲过一波又一波轮班的护卫,费尽周折,终于摸进李崇山的书房。
书房宽大幽深,高大的红木书架层层叠叠,书卷、古玩杂物四处堆积。屋内弥漫着墨汁、沉香混杂在一起的气息。二人不敢点亮灯火,只借着窗缝漏进来微弱月光,弯腰快速翻寻各个抽屉、书柜夹层。指尖拂过一册册书卷,内心焦灼万分,生怕错过一丝线索。
几番搜寻,迷离伸手探进书柜后方一处隐蔽暗格,指尖触到一叠纸页。
取出来一看,正是李崇山的手记残稿。纸上字迹潦草狂放,清清楚楚记下他如何收受好处,如何勾结白府内眷,四处散播污蔑白迹水母亲的流言,还有不少欺压弱质女子的种种勾当。
可翻遍暗格与全屋角落,整本完整手记并不在此处,看样子重要的正本,被李崇山随身收在身上。
就在这个时刻,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问好应答——李崇山竟临时折返归府。
大事不妙。
白迹水与迷离来不及多想,急忙闪身躲进书房内侧狭小的隔间夹缝之中。夹缝狭窄逼仄,尘土扑面而来,二人紧紧贴住冰冷木板,大气都不敢出。
李崇山推门踏入书房,脱下外袍扔在椅上,同心腹管家低声交谈,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夹缝里二人的耳中。
“那白府的丫头一直在四处打探翻挖陈年旧事,留着她终究是一大祸患。过几日便安排下去,布下圈套,就咬定她深夜潜入我府偷盗珍宝财物,直接送交官府。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叫她身陷囹圄,永无翻案的机会。”
躲在暗处的白迹水浑身泛起一层刺骨寒意,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原本只以为对方会处处阻挠,却没有想到,李崇山会这般狠绝,要直接将她彻底毁掉。
漫长煎熬的片刻过去,李崇山与管家谈话完毕,转身离开书房。
听见脚步声彻底走远,院外守卫恰好迎来短暂轮换。二人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快步冲出书房,向着后院围墙狂奔出逃。
翻越高墙的那一瞬间,墙外荒草丛生,脚下泥土湿滑,白迹水衣袖被墙头碎石划破,一阵剧烈磕碰之下,好几张最为关键的手记残页,顺着破损的袖口滑落,直直掉进围墙外幽深杂乱的荒草堆。
身后已经传来家丁察觉异样的呼喊声,灯笼火光朝着这边快速聚拢而来,追兵转瞬即至。夜色漆黑沉沉,杂草茂密,根本没有时间俯身翻找捡拾遗失的纸页。
万般无奈之下,她们只能抛下那一部分证据,拼尽全身力气,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奔逃,直到跑回白府侧门,才得以脱险。
千险万难得以脱身,可摊开手心,历经生死冒险带回来的,只剩下寥寥两三张残破纸页,大半记载阴谋的关键证据,就此遗失在黑夜荒草之中,再也无从找寻。
第二日,天光缓缓破开晨雾。庭院草木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微凉湿润。下人前来通报,萧之鉴登门来访。
白迹水心中早已了然。昨夜在危机四伏的李府外围,暗中替她们引开巡逻家丁,悄悄护住她们性命,让她们得以顺利脱身的,便是萧之鉴悄悄派遣出去的人手。
他从头到尾,没有上门质问她为何铤而走险私闯官宅,没有当众戳破她昨夜的冒险,只是在暗处默默替她挡去一场足以覆灭她的死局。
二人移步到庭院的茉莉丛边落座。晚风轻轻浮动层层洁白花瓣,淡淡的清甜花香漫在空气里,绕在二人周身。
萧之鉴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眉目依旧平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昨夜凶险万分。”他声音平缓柔和,没有半分责难,只是轻声开口,“往后莫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渺茫的希望。”
简简单单一句话,叫白迹水喉头微微发涩。
她本就是顶着白迹水的躯壳,化名稳隐来到这里,从一开始便是带着复仇的目的刻意靠近他,心中处处藏着算计与隐瞒。可每一次自己身陷绝境,屡次护她周全的,偏偏是这个被她欺骗的男子。感激、愧疚、不安千头万绪沉甸甸压在心底,几乎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片刻,把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残页递到他的手中。
萧之鉴低头,垂眸细细读完纸上的每一行文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磕碰出来的破损缺口,神色渐渐沉下。
“仅有这寥寥几页,远远不足以定李崇山的罪责。昨夜慌乱遗失的那一部分,荒郊杂草广阔,经过一夜露水风霜,多半再也寻不回来了。”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又格外清醒现实,“你应当明白,如今世道,公堂之上权贵相互回护包庇。仅凭这点残缺不全的残纸,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李崇山,依旧步步荆棘,处处皆是陷阱。”
谈话进行之间,一阵熟悉的眩晕忽然袭来。萧之鉴蹙起俊秀的眉峰,抬手轻轻按住太阳穴,额角漫开一丝淡淡的苍白。身旁茉莉的花香悠悠随风拂过来,那股昏沉眩晕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片刻过后,他便慢慢平复如常。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完完整整落在白迹水眼里。看见他神色不适的那一瞬,她内心下意识一紧,身体抢先于思绪,往前下意识踏出半步,一只手微微抬起来,差一点便要伸手上前搀扶。
可指尖悬在半空,她又硬生生将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
咫尺的距离,晚风在二人之间流过,她心里百转千回。
她心底生出真切的担忧,好奇他为何总是会毫无征兆地突发眩晕。可转念一想,自己满身皆是谎言,本就是欺瞒他的局中人,又哪里有身份,去这般真切地关切他的身体。
“多谢萧先生昨夜出手相助。”白迹水垂下长长的眼睫,刻意往后退开半寸,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带上了一层客气而疏离的客套。
萧之鉴何等通透聪慧,怎会看不出她方才一瞬间的动摇、挣扎,还有此刻刻意竖起的心防。他淡淡浅浅一笑,并不戳穿她内心重重的矛盾。
“我只是不愿看见一条鲜活性命,白白葬送在旁人的阴谋之下。”他目光落在她的脸庞,语调不疾不徐,“你要走的这条路本就布满刀山火海。倘若日后当真遇上难处,你可以同我说。但你也要记清楚,依靠旁人的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护住你的,到头来只有你自己。”
二人并肩静静立在盛放的花簇之下,晚风簌簌吹落几片茉莉花瓣,落在二人的衣衫上。明明站得这样近,呼吸间花香相融,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却是数不清的谎言、仇恨与宿命,一道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白迹水心中甚至生出荒唐的妄念,多想抛开身上所有血海沉冤,就安安稳稳站在此刻的晚风之中。可念头一闪而过,母亲蒙受的冤屈立刻将她拉回冰冷现实。
闲谈结束,萧之鉴转身告辞离开。
将要踏出庭院的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遥遥望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而后才默然离去。
院落转角回廊处,白迹水偶遇齐解。少年怀中小心翼翼提着一盒做工精致的桂花糕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浅浅憧憬,脚步轻快,正要往西院长廊,去找那个始终对他紧闭心门的白泗。
白迹水静静望着他鲜活轻快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
世间尚有少年人,可以毫无顾忌,勇敢奔赴自己一腔炽热喜欢。反观自己,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刃之上,生死祸福难以预料,连片刻的温情,都不敢生出半分贪恋。
夜色再度缓缓降临白府。
屋内烛火摇曳跳动,白迹水独自枯坐在案前,桌上平平摊开仅存的几张手记残页。
遗失的关键证据已经找不回来。另一边,李崇山构陷她的圈套已经全部布置妥当,收网之日一天天不断逼近。
她手里握着这点单薄可怜的线索,距离站上公堂,为母亲、为世间所有吞声忍泪的受害女子发声的目标,依旧遥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