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从来都以为,陈奕恒是不会走的。
就像巷口年年吹不停的晚风,像春夏秋冬永远不会缺席的晨光,像他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陪伴。
他以为十几年的羁绊是钢筋铁骨,是无论他怎么敷衍、怎么偏爱外分、怎么把新鲜感凌驾于旧情之上,都永远不会断裂的东西。
他以为陈奕恒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等他忙完张函瑞的问题,等他哄完张函瑞的小情绪,等他新鲜感散去。
可他忘了,最深情的人,一旦死心,最决绝。
删掉好友的那一夜,张桂源是在跨年烟火最盛的时候发现的。
手机列表干干净净,那个置顶了七年、备注是“小恒”的头像,彻底消失不见。
那一刻的心慌,是猝不及防的。
像寒冬腊月被冰水浇透全身,从指尖冷到心脏。
他愣在热闹的街头,身边是笑眼弯弯的张函瑞,耳边是喧闹的笑语,眼底是璀璨漫天的烟火。
可他第一次,觉得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他下意识点开聊天框,输入的消息被红色感叹号死死拦住。
【你已不是对方好友。】
短短几个字,碾碎了张桂源所有漫不经心的侥幸。
原来陈奕恒的沉默不是赌气,不是幼稚,不是他口中的“太敏感”。
是攒够了无数个落空的黄昏,无数次被忽略的瞬间,无数份被分给别人的偏爱,终于体面退场。
寒假过得格外空洞。
从前的寒假,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一起写作业,一起逛旧巷,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分享一口零食。
张桂源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个软软的身影,习惯了陈奕恒满眼都是他的模样,习惯了他独一无二的依赖。
可今年寒假,他的身边只有张函瑞。
张函瑞活泼、黏人、会撒娇、永远需要他的陪伴,填满了他所有空闲时间。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桂源总会下意识侧身。
身侧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会靠着他肩膀熟睡、会怕冷往他怀里缩、会小声喊他“桂源”的少年。
他开始疯狂回忆。
回忆每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回忆放学路上,陈奕恒默默落后的半步;回忆他被张函瑞缠住时,陈奕恒安静垂下的眼眸;回忆他说“你太敏感”时,少年瞬间惨白的脸。
原来那不是敏感。
是深爱之人,最痛的委屈。
开春返校,校园万物复苏,草木疯长,唯独他们的关系,彻底荒芜。
张桂源无数次在走廊、操场、楼梯口看见陈奕恒。
少年瘦了很多,眉眼清淡,安静又疏离。
他不再围着他转,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偷看他,甚至眼神扫过他时,没有一丝波澜,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最残忍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是曾经最亲密的人,对你彻底无欲无求。
张桂源试过主动找他。
课间堵在他课桌前,僵硬地开口:“小恒,我们聊聊。”
陈奕恒头都没抬,笔尖稳稳落在试卷上,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好聊的。”
“我知道错了。”张桂源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以前……忽略你了,我改好不好?”
陈奕恒终于抬眼。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睛,如今空空落落,平静得吓人。
“不用改。”
“张桂源,你不用为我改。”
“你喜欢新鲜感,喜欢热闹,喜欢被人依赖,那是你的选择。”
“只是我,不想要了而已。”
一句话,堵得张桂源哑口无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不是他来不及改。
是他想回头的时候,陈奕恒早就不需要他了。
他终于明白左奇函为什么永远把杨博文护得死死的,终于明白真正的偏爱从来不能分享。
别人的圆满,是双向奔赴。
而他的结局,是亲手弄丢了岁岁年年的专属温柔。
后来某次放学,张桂源刻意遣开了身边的张函瑞。
一个人,重新走了一遍他们十几年的旧路。
熟悉的老巷,熟悉的路灯,熟悉的晚风。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陪他慢慢走、会怕冷攥紧他衣角、会叽叽喳喳分享日常的少年。
晚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吹得眼眶发酸。
张桂源站在他们无数次并肩驻足的地方,终于红了眼。
他赢了一时的新鲜感,
却输掉了一辈子的岁岁朝夕。
人间千万晚风,岁岁年年依旧。
只是从此,
旧巷无人,归途无你,余生再无小恒。
他用一生的遗憾,偿还了当初的不以为然。
一一 末完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