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雨,总是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回春堂的医馆大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吹得柜台上那本账簿哗哗作响。
“大夫……看病。”
声音很轻,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莫问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这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不耐烦地抬起头:“看病去后面排队,没看见牌子写着‘午休’……”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消瘦得有些脱了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紫绀得厉害,那是心肺衰竭的征兆。
最要命的是,这张脸。
莫问发誓,他从未见过这张脸。眉眼虽然清秀,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病气,鼻梁上甚至还有一颗淡淡的痣,与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神族完全不同。
可是……
莫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药味,而是一股刻在灵魂深处的、独特的冷香。那是神血燃烧后残留的气息,哪怕这人如今只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哪怕他换了皮囊,改了名字,这股气息骗不了人。
“你叫什么名字?”莫问的声音在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男子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低声道:“在下……辞官。”
辞官。
辞别官场,还是……沈清辞的官?
莫问死死盯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腕上。那里青筋暴起,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但在那微弱的跳动中,莫问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律动。
那是当年沈清辞为了救萧妄,被寒毒蚀骨时留下的病根!
“你……”莫问绕过柜台,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夫,我只是受了风寒,咳血……”辞官想要缩回手,却被莫问死死扣住。
“风寒个屁!”莫问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这身子骨是被寒毒泡烂了!你这肺是被神火烧干了!你跟我说你是辞官?你是沈清辞!”
辞官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的神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大夫,您认错人了。我自幼体弱,并非什么神族……”
“放屁!”莫问吼道,眼泪却掉了下来,“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当初把心头血挖给萧妄那个蠢货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会遭报应!现在好了,报应来了,你跑到我这儿装失忆?”
辞官被吼得有些懵,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他确实不记得什么神族,也不记得萧妄。他只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像是个破布袋,到处都在漏风,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刀片。
“阿宁!”
莫问突然冲着后堂大吼一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阿宁!死丫头!别喂你那群小崽子了!快滚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后堂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阿宁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怎么了师父?萧大哥出关了?还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衫男子身上。
阿宁手中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虽然脸变了,虽然气质变了,甚至气息都微弱得像个凡人。
但那种感觉……
那种想要让人心疼,想要让人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公……公子?”阿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辞官看着这个冲过来的英气女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因体力不支,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心!”
阿宁飞身扑过去,一把接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冰凉,瘦骨嶙峋,仿佛抱着一块易碎的冰。
“师父……他……”阿宁慌了神,抬头看向莫问。
莫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药箱里掏出几枚银针,狠狠扎在辞官的人中和胸口。
“别慌。”莫问的手指在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他这是油尽灯枯之兆,但这口气吊住了。他是沈清辞,他没那么容易死。”
“影七!”
莫问头也不回地喊道。
梁上的黑影瞬间落下。
“守好门,挂出‘歇业’的牌子。不管谁来都不见。”
莫问一边说着,一边将辞官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阿宁,去后山。”
阿宁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去告诉萧妄。”莫问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告诉他,他的债主找上门了。”
“告诉他,沈清辞……回家了。”
……
后山绝壁。
萧妄正在冲击最后一层壁垒。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狂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受伤,而是激动。
影七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尊上……阿宁姐说……”
“人……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