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妄走了。
这一走,便是整整三日。
永夜宫内一片死寂,往日里那个总是跟在身后、或乖巧或霸道的身影彻底消失。沈清辞独坐寝宫,看着那颗被他冷落在案几上的聚魂珠,光芒依旧柔和,却照得他心如刀绞。
“待我恩重如山……”
沈清辞喃喃自语,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萧妄临走前那句绝望的嘶吼——“那个把你当工具、把你当替身的死老头”。
不,不可能。师尊待他,视如己出,倾尽所有。
可是,萧妄从未撒过谎。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沈清辞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身体尚未痊愈的虚弱,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魔界,直奔玄天宗后山。
他要亲眼看看。
他要亲自去确认,萧妄到底有没有亵渎师尊的遗容。
……
玄天宗后山禁地。
石门大开,封印破碎的痕迹触目惊心。
沈清辞踏着满地的碎石走入洞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师尊,弟子不孝,惊扰您清修……”
沈清辞跪在空荡荡的石床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没有冰棺。
没有遗蜕。
那张原本应该停放清虚真人法身的石床上,空空如也,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师尊的肉身呢?”沈清辞慌乱地四下查看,“难道真的被萧妄毁了?”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洞府四周的墙壁。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满墙的血字。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当时的癫狂与绝望。
“我有罪。”
“我害了他。”
“妄儿……爹爹错了。”
沈清辞颤抖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清虚真人在写下这些字时,内心是何等的煎熬。
“这……这是师尊的字迹……”
“怎么可能?师尊怎么会说这种话?什么叫‘害了他’?什么叫‘不是人’?”
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信仰的大厦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
那里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简碎片。而在日记旁,放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男子的眉眼,与清虚真人年轻时无二。
而那个婴儿的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那是饕餮血脉觉醒的征兆。
沈清辞颤抖着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玄历三千二百年,春。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与魔族妖女……不,那是饕餮化身。我贪恋力量,却赔上了良知。孩子出生了,他是魔,也是我的骨血。”
“玄历三千二百年,冬。宗门长老逼我杀子证道。我做不到。我将他封印,送入魔渊。我对不起他,但我更怕玄天宗毁于一旦。”
“玄历三千五百年。我收了个徒弟,叫沈清辞。他很乖,很听话,天赋极高。我看着他,就像在看当年的自己。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因为我不敢去爱那个孩子。”
“玄历三千六百年。清辞带回了一个少年,叫萧妄。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报应来了。”
……
一页页,一行行。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沈清辞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
原来,萧妄不是孤儿,不是孽障。
他是玄天宗前代宗主的亲生儿子。
他是……清虚真人为了保全名声和宗门基业,亲手抛弃的亲子。
而师尊对他沈清辞的好,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倾囊相授的教导,竟然……竟然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弥补那个孩子的“替代品”?
“不……”
沈清辞痛苦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是师尊最骄傲的存在。
可原来,他只是一个活在别人影子里的替身。
而他视若珍宝、誓死维护的师尊,竟然是一个如此懦弱、如此残忍的父亲。
“萧妄……”
沈清辞猛地想起那日萧妄绝望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没有亵渎”时的委屈,想起他被自己一掌打得吐血时的不可置信。
萧妄早就知道了。
他闯进这里,看到的不是妖魔,而是一个父亲迟来的忏悔。
可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默默承受了沈清辞的误解、愤怒和驱逐。
“我做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罪孽。
“我竟然为了一个虚伪的谎言,伤了最爱我的人。”
“我竟然信了那个抛弃他的人,却怀疑那个拼了命救我的人。”
“萧妄……对不起……对不起……”
沈清辞跪倒在满地血书之中,泪水决堤而出,打湿了那本沉重的日记。
洞府内阴风阵阵,仿佛那是清虚真人迟到了百年的呜咽,在嘲笑这对师徒的痴傻与荒唐。
良久。
沈清辞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日记和画像收进怀中,对着空荡荡的石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尊,您的罪,您自己背。”
“但萧妄的冤,我来雪。”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玄天宗的沈清辞。”
“我只是萧妄的沈清辞。”
说完,他毅然转身,向着洞外走去。
这一次,哪怕踏平三界,他也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回来。
哪怕要他用余生去赎罪,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