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菊叶的簌簌声响,还有池水拍打石岸的轻响。
沈汐和背脊绷得笔直,素色衣袂被秋风拂动。
表面上她是沈家大小姐沈汐和,可躯壳之下,装的是三年前含恨而死的顾清栀。
顾家满门被构陷抄斩,萧长卿奉旨监斩,拼尽一切只保下她一人。可刑场之上血色历历在目,那些怨恨早已刻进骨血。后来她心死自尽,再睁眼,便换了一副皮囊活在世间。
这三年,她处处避着萧长卿,刻意压下所有旧事,假装只是一个对他无意的局外人。
萧长卿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方才短短片刻相处,那些神态、眼神,无数细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终于被捅破。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不是相似,那就是顾清栀。
萧长卿往前踏出一步,脚步放得极轻,带着压抑了三年的颤抖。
“不用再瞒了。”
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愧疚、思念,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渴求。
“是你,对不对。清栀。”
沈汐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抬眼望向他。
她没有惊慌失措,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萧长卿望着她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三年,整整三年,他守着无尽的赎罪度日,不纳妾,不续弦,午夜梦回全是顾清栀绝望的模样。
如今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哪怕换了一副身子,他心底积压的爱意便汹涌地涌了上来。
“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过去的事,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无力扭转圣意,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顾家,更不曾想过要逼死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袖。
沈汐和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她眼底浮起一层凉薄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重新来过?”
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讽刺。
“萧长卿,就算我真的是顾清栀,又能如何。”
“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刑场上顾家几百口人的血还在我记忆里,我父兄临死前的模样,我被逼到自尽的绝望,这些都真实发生过。”1
这渣男也太不要脸了吧
“不是你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一笔勾销。”
萧长卿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指尖微微发抖。
“我知道我亏欠你,我这三年没有一日不在悔恨。”
他的声音染上痛楚。
“我愿意补偿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爵位、权势,但凡我有的,尽数可以给你。”
“补偿?”
沈汐和摇了摇头,眼神决绝。
“死去的人回不来,破碎的心也拼不回去。”
“你亏欠我的,是一条条人命,不是荣华富贵能够填平的。”
“哪怕我魂魄还活着,顾清栀也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一场大祸里。站在这里的是沈汐和,不是你的信王妃。你口中那个故人,已经不在了。”
每一句话,都像冰刃扎在萧长卿心上。
他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那一点失而复得的欢喜,迅速被沉沉的痛苦覆盖。
他原以为只要确认是她,一切便尚有转机。
却不曾想,她心中的隔阂与恨意,早已根深蒂固。
秋风卷着金黄的菊瓣,落在两人中间。
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阴阳生死,跨不过去万水千山。
萧长卿喉头滚动,良久才艰涩开口。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再接受我。”
沈汐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一字一顿。
“是。不可能。”
听菊榭的秋风,冷得彻骨。
萧长卿僵立原地,指尖悬在半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灰暗与痛悔。
他望着眼前清冷决绝的人,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你当真……半点余地都不肯给我?”
沈汐和眸光沉静如冰,再无半分波澜。
“萧长卿,旧事如山,压死人命,从来没有重来的道理。”
话音落,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粉白裙角扫过满地落菊,不带一丝留恋,步履决绝,一步步走出这座困住爱恨、困住前尘的幽静亭榭。
只留萧长卿孤身立在秋风里,满目萧瑟,满心疮痍。1
这爱恨交织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