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雾山三岁那场初见,转眼十二年光阴悠悠淌过。
十万大山依旧常年浓雾盘绕,夜郎古寨封锁山门,隔绝外界一切音讯。十二年来,灵苗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黑衣小哥哥。
岁月善待天人血脉,昔日白白软软、步履踉跄的三岁稚童,已然长成惊绝南疆的夜郎圣女。
灵苗樱年方十五。
肌肤依旧是与生俱来的凝脂莹白,不见半点烟火尘埃,日光落于肩头,似蒙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柔光。长及腰际的墨发以古朴竹簪松松挽起,身着夜郎圣女专属的靛蓝蜡染长裙,衣摆绣着青竹与白樱暗纹,层层繁复的苗银项圈绕在颈间,走动时银铃轻响,清越细碎,不扰山林静谧。
周身萦绕的草木药香较之幼时愈发浓郁纯粹,心绪起伏之时,脖颈、腕间便会浮现浅浅青绿脉络,那是天人药血完全苏醒的征兆。
她生得倾国倾城,眉眼兼具南疆山水的温润清灵,又藏着一脉天人与生俱来的疏离。寨中长老时常感叹,千年以来,从未有一代圣女拥有如此圆满精纯的琥珀血脉。
可绝世容貌、强大药血、万人尊崇的圣女身份,带给灵苗樱的从不是自由。
自记事起,族中古籍、巫祝的教诲、长老的叮嘱,日复一日在她耳畔回响。
张家麒麟圣子张起灵,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
千年盟约牢不可破,她的血脉生来便是用来中和麒麟长生诅咒,抚平他神魂永世溃烂的良药。
幼时那句懵懂的“樱樱护哥哥”,随着年岁增长,被族人不断渲染,化为沉甸甸压在她肩头的宿命。
最初,灵苗樱是甘愿认命的。
她时常独坐竹溪旁,回想三岁那年秋日的相逢,回忆少年冰冷的手背,回忆他眼底无边无际的荒芜。她记得自己本能感受到的疼痛,心底始终存有一份微弱的期盼。她想着,待时机到来,她便能走出大山,去到他身边,以一身药血,消解他生生世世承受的苦楚。
她一遍遍翻阅部族流传下来的兽皮古卷,细细研读张家与夜郎千年联姻的过往。古卷之上只写血脉共生、两族互惠,描绘出一幅圆满长生的图景。
可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察觉到文字背后掩藏的冰冷。
长老们有意避开许多史实,那些隐晦记载的碎片被她一点点拼凑完整。
千年前平等共生的盟约,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变质。张家权势膨胀,野心滋生,不少族人觊觎夜郎天人药血,想要挣脱联姻的束缚,直接囚禁圣女,永久采血炼药。当年两族决裂、古寨封山,根源便是张家高层贪婪的谋划。
所谓血脉相融、双向救赎,剥开华丽的说辞,本质是夜郎世代圣女无休止的献祭。
张家借药血稳固长生,消解诅咒;而夜郎圣女耗尽灵力,寿元耗竭,神魂慢慢枯萎消散。从来没有真正的对等,只有无休止的索取。
灵苗樱无数个夜晚静坐药林,望着漫天雾气默然沉思。
她是天人后裔,本该自在山海,随心而行,可自降生一刻,人生轨迹便被一纸千年前的契约锁死。她是灵苗樱,却又仅仅被定义为“麒麟的解药”。
不甘如同山间藤蔓,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恰逢这一年,两族之间平衡再度松动。张家内部动荡加剧,末代族长张起灵承受的天授诅咒越来越严重,神魂撕裂的痛苦日渐频繁。残存的守旧派张家人再度尝试联络夜郎,希望重启婚约,完成两族最后的血脉合契。
夜郎长老商议许久,最终做出决定,护送圣女前往两族交界的秘境,与张起灵正式相见,商议婚约后续事宜。
消息传到灵苗樱耳中时,她沉默许久,最终颔首应允。
她想要亲眼见见他,亲眼看一看,三岁记忆里那个满身痛苦的小哥哥,如今是什么模样。她想要亲自求证,延续千年的宿命,究竟是不是她唯一的归宿。
数日休整之后,灵苗樱辞别寨中族人,只带上一支祖传竹簪,一卷记载盟约的兽皮古卷,独自踏上前往交界秘境的路途。
竹海连绵,迷雾重重。一路行去,草木阴息渐浓,远离夜郎古寨温润的灵气,渐渐弥漫开属于张家独有的、清冷厚重的青铜煞气。
交界秘境深处生着一片万年不凋的冷竹,中央矗立一株巨大青铜古树,树皮刻满模糊古老的纹路,见证两族千年往来。
灵苗樱抵达之时,林间寂静无声。
风穿过冷竹枝桠,发出萧瑟低沉的声响。
黑衣少年静静立在青铜古树之下。
十二年光阴,彻底褪去六岁孩童仅存的一点单薄。
张起灵身形挺拔清瘦,黑衣衬得肤色苍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淡漠疏离,只是眼底的荒芜更加深邃,像是容纳了万古孤寂。周身萦绕淡淡的麒麟煞气,无形之中震慑周遭一切阴邪。
他早早接到消息,在此等候。
在灵苗樱踏入秘境的瞬间,他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跨越十二年的血脉羁绊,骤然震颤。
天人药血与麒麟血脉隔着数步距离遥遥呼应,两股力量无声共振。
灵苗樱清晰感受到,体内温热的药息不受控制缓缓涌动,腕间淡淡的青绿色血脉纹路悄然浮现。距离不断拉近,她能够敏锐察觉到,少年体内翻涌不休的神魂剧痛,正在被她散逸而出的灵气缓缓安抚。
一如十二年前雾山古寨那场初见。
张起灵沉寂多年的心神,在嗅到那缕熟悉温润的草木药香时,难得泛起一丝波澜。
他记得这味道。
那是他漫长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段不带算计、没有枷锁的暖意。是三岁那年,小小的女孩仰着头,轻声问他痛不痛。
十二年岁月冲刷,无数记忆在诅咒之下不断破碎遗失,可那一缕药香,那一团雪白柔软的小小身影,始终牢牢镌刻在神魂深处,从未淡去。
眼前少女亭亭而立,苗银饰件在薄雾里泛着柔光,容貌倾城,气质清灵,正是当年那个小药樱长大之后的模样。
灵苗樱停下脚步,距离他三步之遥,轻声开口,声音清浅,穿过林间冷风。
“张起灵。”
她第一次完整唤出他的名字。
少年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如既往的沉默。
“族中古籍记载,千年盟约在前,你我生来需要联姻,血脉相融,消弭彼此天罚。”灵苗樱平静诉说,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十二年前雾山初见,我曾想着,长大之后前来伴你,抚平你所有痛苦。”
张起灵静静聆听,漆黑的眼眸望着她,眼底情绪难辨。他能够清晰感知,只要灵苗樱留在他身边,日夜相伴,天人药血便能持续滋养他破损的神魂,让他不必日复一日承受记忆撕裂的折磨。
她是天道赐予他唯一的救赎,无可替代。
可他不会强求。张家千年的罪孽,人心滋生的贪欲,他心知肚明。他清楚这份婚约背后,藏着对夜郎圣女无止境的消耗与献祭。
“你如何想?”良久,他低声发问,声音清冽,带着长久寡言带来的沙哑。
灵苗樱抬眸望向远处翻涌的浓雾,轻轻叹息:“我曾经以为,宿命不可违。可我慢慢明白,盟约是两族先辈定下的契约,从来没有人问过,后世的我们愿不愿意。”
“张家想要依靠我的药血摆脱诅咒,夜郎族人期盼依靠联姻保住血脉存续,所有人都在盘算利弊,唯独没有人在意,我是否想要成为维系长生的工具。”
风掀起她的蜡染裙摆,苗银项圈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我能治愈你的痛苦,不假。血脉相契,亦是天命。但是张起灵,我不想一辈子仅仅做一味长生药。”
张起灵沉默。
他见过无数人为长生疯狂厮杀,见过无数算计与背叛。他早已习惯被世人索取自身的麒麟血脉,自然明白灵苗樱话语里的无奈。倘若易地而处,被困在宿命牢笼之中,他亦会心生挣脱之意。
“盟约尚在,两族不会轻易放手。”他客观陈述事实,没有劝说,亦没有逼迫,“你若想要逃离,前路布满凶险。张家守旧派,不会放任你脱离掌控。”
灵苗樱自然知晓其中危机。一旦她公然拒婚,张家野心勃勃的老一辈必然会出手追捕,想尽办法将她掳走囚禁。夜郎内部也会出现分歧,不少长老依旧固守千年传统,视她的反抗为背弃族群。
“我知晓前路艰难。”她目光坚定,“但我想要一次属于自己的选择。”
短暂的相逢,没有争执,没有撕破脸皮的决裂。
灵苗樱为他熬煮了一炉草药,药汤融入一丝微薄的自身灵力,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诅咒痛感。
接下来数日,二人同在秘境相伴。
一如儿时,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灵苗樱会辨认山间各类草药,细细讲解药性,诉说夜郎千百年来传承的药师秘术。张起灵安静聆听,偶尔会说起古墓之中遭遇的各类尸毒、阴煞,告知她哪些凶险毒物需要警惕。
没有炽热情愫,只有血脉相连带来的天然熟悉感。
灵苗樱依旧心疼他永恒的孤寂,可那份心疼,再也不足以支撑她交出自己一生,心甘情愿踏入牢笼。
她清楚,她对他,是幼年羁绊与血脉共情,不是想要相守一生的心动。
分别那日,冷竹林间雾气浓厚。
灵苗樱收好兽皮古卷,看向身前沉默的少年。
“往后,我不会如约赴婚。千年盟约,恕我不能遵从。”
张起灵望着她,良久,轻轻点头。
“你可以走。”
短短三个字,默许了她挣脱宿命的决定。
他无边无尽的孤寂,本该拥有唯一的解药。可他不愿以束缚一人自由的方式,换取自身长久安宁。
“若是日后被张家之人追捕,无路可去,这片秘境,你可以暂时栖身。”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庇护。
灵苗樱心中微暖,轻轻颔首:“多谢。”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海迷雾深处。
青铜古树下,张起灵独自伫立,周身再次被无边孤寂笼罩。方才被药血抚平的痛感,缓缓再度复苏。
他失去了天命注定的救赎。
可他并不怨她。
每个人都有追寻自我的权利,不该被千年前的一纸契约禁锢终生。
灵苗樱踏上归途,回到夜郎古寨之后,正式向部族长老表明心意,拒绝履行与张起灵的婚约。
整座古寨掀起轩然大波,长老轮番劝说、施压,动用族规想要困住她。
灵苗樱心意已决。
夜深之时,她带上药囊,摘下那支陪伴多年的竹簪,悄悄离开世代居住的十万大山。
身后是千年宿命、族群期盼、刻入血脉的婚约。
前路是未知红尘,广阔人间。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只知道,她不要再做夜郎用来交换和平的圣女,不要再做张家渴求的药引。
她要做灵苗樱。
下山的路途曲折漫长,走出连绵无尽的南疆群山,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闹市街巷人来人往,车马穿行。
就在这条寻常街道上,她抬眼,看见了吴邪。
少年眉眼温和干净,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枷锁,没有万古沉淀的悲凉孤寂。纯粹鲜活,带着人间独有的暖意。
两两相望的一瞬。
灵苗樱心底尘封多年的宿命枷锁,轰然碎裂。
三岁许下守护麒麟的诺言,十五岁平静告别宿命羁绊。
跨越千年的旧约,终究抵不过红尘之中,一眼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