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药稚,幼遇麒麟
1989年,南疆夜郎秘境,深秋
十万大山的雾,是经年不散的。
世人踏不破的蛮荒绝境,是夜郎族人世代安居的净土。这里竹浪叠千重,灵溪绕古寨,地气温润,草木含灵,终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药雾,清宁、幽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杀伐。
古夜郎早已覆灭千年,埋入史书尘埃,只剩一句冰冷的成语供世人调侃。
可没人知道,真正的夜郎血脉从未断绝。
昆仑天女琥珀遗落人间的天人一脉,守着深山古寨,守着血中藏药的天生灵骨,安静存续了岁岁年年。
灵苗樱便是在这片灵山药林中长大的孩子。
这一年,她刚满三岁。
三岁的小圣女,还未长开日后那倾国倾城、艳绝人间的风华骨相,却已是世间难寻的剔透模样。
她生来肤如凝脂,白得像山间终年不褪的雾雪,细腻通透,不见半点尘埃杂质。眉眼生得极清极软,瞳色是纯粹的浅墨,干净得不染半分阴浊,睫毛纤长柔软,垂落时像覆了一层浅浅的雾影。
她是夜郎千年以来血脉最纯粹、药力最鼎盛的末代圣女,自落地那一日起,全族上下无一不奉若至宝。
天人血脉格外殊异,别的孩童幼时啼哭顽劣、吵闹不休,唯独灵苗樱生性安静温顺。
她不爱哭闹,不爱嬉闹顽耍,整日喜欢一个人坐在竹荫下,看风吹竹叶簌簌起落,看溪间小鱼逐水漫游,小小的指尖轻轻抚过草木枝叶,周身便会悄然溢出一缕极淡极清的药香。
那是与生俱来的天人灵气,温驯、治愈,能抚平山川戾气,能消解万物阴浊。
三岁的她,尚且懵懂无知。
不懂何谓天人后裔,不懂何谓千年药血,不懂两族世代相传的宿命盟约,更不懂何为长生、何为诅咒。
她只知道,族中长辈待她极温柔,山间草木亲近她,清风溪水都格外偏爱她。
她的世界,只有竹海、灵雾、草药、暖阳,干净得一尘不染。
这一年的深秋,夜郎古寨迎来了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外客。
闭塞千年的秘境山门,缓缓开启。
云雾退让,竹风息止,古老的石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全族巫祝与长老尽数列队而立,神色肃穆庄严。
因为今日,张家来人了。
张家,执掌青铜秘境,手握麒麟长生,是世间最隐秘、最强大的古老世家。
千年前一纸血脉盟约,绑定了张家与夜郎两族的命运。
张家麒麟血,镇阴邪,锁长生,却受万世神魂溃烂的诅咒;
夜郎药灵血,愈神魂,解侵蚀,却有灵力溃散、难以久存的天罚。
唯有世代联姻,血脉相融,方能互补缺憾,得世间唯一圆满长生。
千百年,岁岁如此,从未差错。
只是近数十年,张家野心渐盛,人心贪念渐生,两族往来愈发寥寥,隔阂暗生,裂隙渐长。
这一次张家登门,是决裂前最后一次正式的两族会晤。
是老一辈最后的权衡,也是两族末代宿命之人,最早的宿命相逢。
秋日的雾山,凉意浅浅。
长长的青石山道尽头,一行黑衣人影缓缓走来。
张家人行路无声,步履沉敛,周身带着常年与古墓、阴邪、青铜秘境相伴的冷寂气场,肃穆、威严,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寒凉孤寂。
一众成年人影之中,跟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那是年仅六岁的张起灵。
六岁的麒麟少主,早已褪去了所有孩童该有的稚气与鲜活。
他穿着一身规整的纯黑短衫,身形清瘦挺拔,小小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从古墓青铜之中凝铸而出的寒玉,无温无暖。
他的眉眼生得极淡极冷,轮廓清隽疏离,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孩童的灵动热闹,只有一片沉沉的荒芜与空寂。
旁人的童年是嬉闹、是陪伴、是温情,可他的童年,从落地开始,便只剩诅咒、记忆碎裂、神魂折磨、无尽孤寂。
天授的诅咒早已缠上他年幼的骨血,日夜撕扯他的神魂,岁岁折磨他的意识。
他不懂嬉笑,不懂欢愉,不懂温暖,不懂人间烟火。
世间所有情绪,喜乐、悲怒、委屈、贪恋,统统与他无关。
他只是张家的麒麟,是承载全族罪孽与宿命的容器,是天生就要背负万古孤寂的末代族长。
一行人步入夜郎古寨,灵气温润的药林,与张家自带的阴寒冷戾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寨中所有族人皆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敬畏张家的权势,畏惧麒麟血脉的阴煞,忌惮这古老世家深不可测的力量。
人人避之,人人惧之。
唯独三岁的灵苗樱,无所畏惧。
她正坐在不远处的青竹石墩上,手里捏着一片嫩绿的竹叶,小短腿微微晃着,安安静静看着走来的一行人。
她的眼眸太干净,没有敬畏,没有惧怕,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
她能闻到不一样的气息。
那些大人身上的气息冷硬阴沉,带着厚重的岁月煞气,唯独那个小小的黑衣哥哥身上,气息极冷,却藏着无尽、无尽的痛苦。
天人血脉天生共情灵韵,能辨阴阳,能感神魂。
三岁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本能觉得,这个小哥哥好疼,浑身都疼,心里也疼。
小小的灵苗樱从石墩上跳下来,步子还有些踉跄,软软的鞋底踩过微凉的青石地面,带着一身清甜温软的药香,一步步朝着那群黑衣人影跑了过去。
周遭的长老瞬间心头一紧,想要上前拦住。
圣女金贵,万万不可唐突张家少主。
可还未等人动作,那小小的白团子已经跌跌撞撞跑到了近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空气一瞬寂静。
灵苗樱仰起小小的脑袋,睁着一双清澈剔透的眸子,直直望向身前高出她一大截的小男孩。
六岁的张起灵垂眸。
低头的那一刻,他死寂荒芜的眼底,第一次落入一抹极致的干净与温柔。
眼前的小女孩白白软软,小小的一团,肌肤雪白得像揉碎的月光,眉眼温顺,周身萦绕着一缕温润的草木药香,轻轻柔柔,丝丝缕缕,漫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
温暖、安稳、治愈,能抚平一切阴浊与痛苦。
常年被诅咒撕扯、日夜溃烂疼痛的神魂,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那是自他降生以来,第一次,不痛。
第一次得以喘息。
三岁的灵苗樱看不懂他眼底的荒芜孤寂,看不懂他身负的千年罪孽,看不懂他生生世世逃不开的宿命诅咒。
她只是本能地心疼他。
小眉头轻轻蹙着,小小的手微微抬起,试探着、轻轻碰了碰他微凉冰冷的手背。
她的指尖极软、极暖,带着天生的药灵温度。
触碰的刹那,张起灵周身翻涌的阴寒戾气,悄然平息。
灵苗樱看着他,声音软糯清甜,带着三岁孩童独有的奶气,轻轻开口:
“哥哥……痛痛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如云雾,却震得在场所有两族长老心神俱颤。
千年盟约,血脉相契,从来不是虚言。
世间千万人,无人能懂麒麟之痛,无人能愈麒麟之伤。
唯独她。
生来就可以。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她。
他一生被仰望、被敬畏、被利用、被束缚,人人皆图他的麒麟之力,图张家的权势底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单纯地问他一句,痛不痛。
无人惜他孤苦,无人怜他病痛。
眼前的小小孩童,是第一个。
灵苗樱见他不说话,也不躲开,愈发大胆地往前凑了凑,小脸蛋仰得高高的,认真看着他。
“樱樱有药,”她拍拍自己小小的胸口,奶声奶气的许诺,“樱樱给哥哥,不痛。”
三岁的她,不懂何为献祭,不懂何为宿命,不懂何为血脉救赎。
她只是凭着天人最纯粹的本心,想要治愈眼前这个冷冷的、很疼的小哥哥。
风吹竹海,簌簌作响,山间灵雾轻轻流动。
一黑一白两个小小身影,静静立在千年古寨的青石道上。
一个身负万古孤寂,满身诅咒,冷得彻骨;
一个身怀天人药灵,满身温柔,净得无尘。
天生契合,命定羁绊。
两族长老静静望着这一幕,神色肃穆,心中了然。
天命已定,无可更改。
夜郎大巫祝缓步上前,苍老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上灵苗樱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庄重,落进小小的女孩耳中。
“樱樱,记住他。”
“他是张家麒麟圣子,张起灵。”
“他是你的天命,你的婚约,你此生唯一要相伴、要救赎的人。”
“千年盟约为证,你生来,便是为渡他而来。”
三岁的灵苗樱似懂非懂。
她听不懂晦涩的宿命,听不懂沉重的盟约,听不懂漫长的此生相伴。
她只乖乖点头,牢牢记住了这张清冷安静的小脸,记住了这个会疼的小哥哥。
她软软地呢喃:“樱樱记住啦,以后护哥哥。”
稚嫩的诺言,轻轻落在秋风里,落在两族血脉深处,落进往后数十年纠缠不休的宿命里。
那一刻的诺言纯粹无瑕,是孩童最天真的善意,是天命最初的温柔。
谁也未曾料到,数十年后,恰恰是这个最纯粹的初心诺言,会被命运亲手碾碎。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一心想要治愈他、守护他的小小药樱,终有一日,会亲手挣脱宿命婚约,爱上人间另一个温柔少年。
会晤的时光短暂而安静。
那一日,灵苗樱寸步不离地跟在张起灵身侧。
她会把自己采的清甜野果递给他,会拉着他的衣角看山间飞鸟,会踮着小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碎叶。
她话不多,却极尽温柔,用三岁孩童最纯粹的方式,温暖着他荒芜冰冷的世界。
张起灵自始至终沉默寡言,未曾说过一句话。
可他没有躲开,没有抗拒。
他任由小小的她跟在身侧,任由她温热的指尖触碰自己冰冷的肌肤,任由她身上的药香包裹住自己所有的阴寒与痛楚。
这是他漫长孤寂人生里,唯一一段不带任何罪孽、任何算计、任何枷锁的干净时光。
短暂,却刻骨铭心,镌刻入骨,永世难忘。
日暮西沉,张家一行人终究要离去。
离别之际,大巫祝再次叮嘱:“两族盟约既定,待二人长成,便行大婚之礼,血脉相融,延续两族千年安稳。”
张家长辈颔首默认。
这是末代麒麟与末代药樱,早已钉死的宿命。
人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雾山山道尽头。
三岁的灵苗樱站在寨口,小小的身子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回头。
小手轻轻按着心口,懵懂地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何为离别,何为等待。
她只知道,她以后,好像再也见不到这个小哥哥了。
自此之后,张家野心彻底膨胀,内部夺权大乱,老一辈彻底背弃千年信义,妄图掠夺夜郎药血,独占圆满长生。
两族彻底决裂。
夜郎全族封山锁雾,斩断所有外界通路,与世隔绝。
十万大山,永久闭寨。
从此,山河两隔,音信全无。
三岁的初见,成了他们幼年期唯一的相逢。
此后数年,灵苗樱在深山岁岁成长,日日听着族中长辈讲述盟约宿命,被一遍遍灌输“她是张起灵的妻,是麒麟唯一的救赎”。
年少的她温顺认命,牢记三岁时的初心,一心想着长大之后奔赴他身边,兑现儿时护他、愈他的诺言。
十五岁再遇张起灵,她温柔沉静,甘愿背负全族宿命,想要以一生献祭,抚平他千年诅咒。
可越长大,她越看透真相。
所谓婚约,是利用。
所谓宿命,是枷锁。
所谓血脉共生,从来都只是夜郎一族单方面的献祭与牺牲。
她是天人遗脉,本该自由山海,却生来被定义为工具、为药引、为救赎他人的祭品。
三岁纯粹的初心,抵不过千年冰冷的算计。
于是,她叛出深山,挣脱宿命,踏向人间。
她本应是麒麟此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妻,唯一的圆满。
可当她下山,一眼望见眉眼温柔、纯粹干净的吴邪时——
千年宿命轰然崩塌,自幼刻入骨血的婚约尽数作废。
三岁许给麒麟的温柔与余生,最终,尽数予了人间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