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深林，心迹渐明》

林间的风骤然冷了几分。

废弃实验楼锈蚀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金属摩擦发出一阵刺耳冗长的吱呀声响，将外界细碎的人声隔绝在外。潮湿的霉味混着落叶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昏沉的天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长影。

方才交手过后，周遭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略显平缓的呼吸声，在空旷死寂的楼层里轻轻回荡。

小心垂在身侧的手腕微微发酸，双刀已经悄无声息收进外套内侧的暗袋，布料盖住了冰凉的金属刃身。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眼眸扫过走廊尽头积灰的拐角，确认方才偷袭的几人已经借着密林掩护仓皇撤离，没有折返埋伏的迹象，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短暂交锋的时候，他能清晰察觉到，对方并非普通校外闲散人员。动作带着制式化的战术习惯，出手招招狠戾，目标直指压制他的行动，不像是单纯来找学生麻烦，倒像是带着明确目的而来。

伽罗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口。

少年身形挺拔，侧脸落在斜斜的光影之中，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敛去了几分慵懒笑意，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锐利。刚刚下意识挡在小心身前的动作还残留在肢体的记忆里，掌心残留着格挡时轻微的震感。

他比谁都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冲出来阻拦的举动，不完全是出于普通同学的仗义。心底深处有一个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在翻涌，看见危险朝着小心靠近时，本能的保护欲几乎抢先于思考。

“没事吧，阿小。”

伽罗放轻了语调，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硬，声音是独独留给小心的柔和。他目光落在小心微微泛红的手腕处，那里是方才格挡时被对方器械擦过留下一片淡淡的红痕，没有破皮，可痕迹清晰可见。

小心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收了收，习惯性想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样。在外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寡言疏离、成绩优异，仅仅顶着宅家最小弟弟光环的高冷男神，没有人知道藏在单薄校服之下的爆发力，也没有人见过他挥起双刀时利落凌厉的模样。

可面对伽罗注视的目光，那层裹在周身的坚硬外壳，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润，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一点擦伤。”小心的声音淡淡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只是指尖轻轻蜷了蜷，“那些人不是冲着研学活动来的。”

“嗯。”伽罗点头，缓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密林，“目的性很强，像是专门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小心抬眼看向伽罗的背影。

他心底有无数疑问盘旋。从初次在校道迷路相遇开始，伽罗的出现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巧合。研学路上分辨不清交错山路时，是伽罗陪在身边；方才遭遇突袭，伽罗反应速度完全不像是普通高中生，格挡、走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经训练的沉稳章法。

阿德里星骑士上将这个名号，在小心零散了解到的古老星史碎片里，代表着铁血、荣光，背负着一整个星球的重量。他隐约有一种预感，伽罗藏在温和笑容之下的身份，绝不会只是一名普通的转校生。

但他没有追问。

就像他自己身上也藏着层层叠叠没有对外揭开的身份，他懂得保留秘密的重量。

“先离开这里。”小心错开话题，目光转向布满灰尘的楼梯口，“留在实验楼里，容易和大部队失联，天色快要暗下来。”

山林之间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顺着破碎的窗沿慢慢涌进楼层，朦胧了远处树木的轮廓。午后短暂放晴的天气转瞬变化，云层再度堆积，隐隐有要落雨的趋势。

伽罗回过身，目光落在小心脸上，轻轻应下：“好，跟着我走，别再迷路。”

一句简单的叮嘱，带着熟稔的亲昵，“阿小”两个字几乎要顺着话音脱口，顿了顿还是化作一声轻声的呼唤：“小心。”

两人并肩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往下走。楼梯板有些位置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响动，脚步放得很轻。废弃实验楼修建在山林一处偏僻的洼地，离开主楼之后，还要穿过一片灌木丛生的林间小路，才能回到研学队伍规划的主步道。

走出锈蚀的铁门，潮湿的白雾比楼内更加浓重。乳白色雾气缠绕在树干之间，能见度迅速降低，周遭熟悉的林间景色转瞬变得陌生。交错的树木枝干扭曲伸展，像是无数只安静垂落的手臂，风声穿过枝叶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小心站在岔路口，眉头轻轻蹙起。

又是这样。

明明刚刚过来的时候走过这条路，白雾一笼罩，四周景物全部失去参照，几条蜿蜒向不同方向的小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路痴带来的方向缺失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大脑里分辨方位的信号一片空白。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来时路上留下的标记，可弥漫的雾气吞没了所有细碎线索。

伽罗侧过头，看见少年站在原地不动，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平日里对外永远冷淡自持的外壳裂开小小的缺口，露出一点只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茫然。

伽罗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步走到小心身侧，手臂很自然地虚护在他身侧，没有刻意触碰，却隔开了路边斜伸过来带着尖刺的灌木枝桠，低声笑道：“分不清方向了？”

小心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热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嘴硬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嘴上这样说着，脚步却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伽罗低低笑出声，笑声很轻，消散在林间的薄雾里：“别逞强，跟着我。这条路我记下来了，往这边。”

他伸出手，迟疑一瞬，指尖轻轻碰到小心的手腕。没有用力去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温和的邀约。

“可以吗，阿小？”

这一次，他唤了那个独属于他的称呼。

小心身体微僵，垂眸看向落在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碰。微凉的空气里，那一点温度格外清晰。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胸腔里浮起一种陌生、柔软的情绪，顺着血管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外人眼中，他是宅家备受宠爱的小弟弟，是校园里遥不可及的高冷男神，所有人敬畏他的沉默，惊叹他的成绩，羡慕他有那样耀眼的四位兄长姐姐。开心可靠，甜心温柔，花心是万众追捧的明星，粗心在机械武器领域天赋卓绝。没有人看见高冷外壳之下的自己，不用时刻端着疏离的姿态，不用隐藏一身锋芒，不用独自面对迷路之后手足无措的窘迫。

只有伽罗。

能透过那一层冰冷的伪装，看见藏在深处真实的小心。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小心没有躲开。

他没有主动回握住对方的手，只是任由伽罗的指尖轻轻贴着自己的手腕，顺着伽罗的步调，一步步跟在他身侧，向着白雾深处的小路前行。

脚下是铺满腐叶的泥土小路，踩上去松软湿润，偶尔有细小树枝硌到鞋底。林间的雾气沾在睫毛上，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一路上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只有脚步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风声穿过树梢的轻吟。

伽罗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侧的少年。

白雾朦胧了小心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安静得近乎温顺。伽罗心底翻涌着想要好好护着这个人的念头，那种想要倾尽所能将他妥帖安放、不受半分伤害的冲动越来越清晰。

宠着他，顺着他，替他挡住前路突如其来的风雨。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在心底蔓延开来。伽罗隐约明白，这份在意早已超出普通同学之间的好感。

“那些袭击我们的人，你有头绪吗。”小心率先打破林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警惕留意着四周林间动静。

伽罗收回飘散的思绪，目光望向雾气沉沉的树林深处，语气沉了几分：“暂时不清楚身份。但能确定，目标是你。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和事？”

小心缓慢地摇了摇头。

平日里在学校按部就班上课，放学回家，偶尔独自找僻静的地方练习双刀。很多潜藏的身份他一直刻意隐藏，没有对外展露，近期也没有主动招惹什么麻烦。偏偏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暂时不清楚。”小心顿了顿，抬眼看向伽罗，反问，“你呢？你的身手，不像普通学生。”

问话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伽罗脚步微微一顿。

阿德里星骑士上将的身份，是他藏在校园生活之下最大的秘密。离开故土来到这片陌生的城市读书，是一场漫长的蛰伏，他本打算将过往的戎马岁月尘封，以一名普通转学生的身份平静度过校园时光。遇见小心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要不要告诉他？

心底有两个声音拉扯。一个念头是继续隐瞒，维持现下安稳的校园日常；另一个声音，却催促着他向眼前这个人袒露一部分真实。

伽罗侧过头，与小心清冷透亮的眼眸对视。白雾之中，少年的目光坦荡，没有试探与逼迫，只是单纯地等待一个答案。

“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伽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认真，“属于我的过去，有机会，我全部说给你听。”

没有直接坦白上将的身份，却许下一个约定。

小心望着他眼底认真的神色，轻轻点头：“好。”

简短一个字，像是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彼此都藏着秘密，却愿意给对方一点时间，等待一个坦诚的时刻。

穿过一片浓密灌木丛之后，前方林间雾气稍稍稀薄，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研学队伍互相呼唤的声音，是主步道的方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雾区的时候，侧边树林猛地传来一阵树枝剧烈晃动的声响。几道黑影从雾气笼罩的树丛里骤然窜出，这一次人数比实验楼外更多，显然是之前退走之后，在林间迂回设下埋伏。

“小心身后！”伽罗脸色一凛，下意识一把将小心往自己身后带。

手腕相触的力道骤然收紧，小心瞳孔微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抽出藏在内袋的双刀。可伽罗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先一步拦在了前面。

“别硬扛。”伽罗语速飞快，低声嘱咐，“先往步道方向跑，去通知带队老师。”

“我不走。”小心立刻出声，脚步稳稳钉在原地，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两个人一起脱身。”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动，寒光一闪，两把短刀自衣袖滑落握在掌心。刀锋掠过薄雾，亮起冷冽的微光。

长久隐藏的锋芒，在朦胧山林之间，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伽罗眼前。

伽罗回头一瞥，看见少年握着双刀站在薄雾之中，往日里清冷温顺的气息褪去，周身散开凌厉如刃的气场，动作舒展干脆，双刀在掌心灵活翻转，每一个起手式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娴熟。

这一刻，伽罗才完整窥见小心藏在“高冷学霸、宅家最小弟弟”标签之下，不为人知的实力。

埋伏的人已经冲到近前。

伽罗不再劝阻，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往日温和的少年身影褪去学生的青涩，属于阿德里骑士刻在骨血里的沉稳战意苏醒。他侧身迎上前，和小心背靠背站在雾气缭绕的林间空地。

温热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相贴，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节奏。背靠背，互为屏障。

“阿小，左边交给你。”伽罗的声音冷静清晰。

“右边。”小心应声。

短促两句分工完毕，两道身影迎着冲上来的黑影，一同冲入林间的混战之中。刀风划破潮湿的雾气，枝叶断裂的脆响、衣料摩擦的声响混在一起。小心的双刀游走灵巧，招招精准避开对方攻击，反击利落干脆；伽罗的招式沉稳厚重，格挡之间带着久经沙场的章法，护住两人之间的空隙。

埋伏的人本以为能借着人数优势快速拿下目标，却没想到两个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一时间根本无法突破防线。几番缠斗下来，对方损失几人，知道今天难以得手，几声短促的暗号响起，余下的人迅速向着密林深处撤退，转瞬消失在浓稠白雾里。

林间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凌乱散落的断枝落叶。

小心收刀，指尖微微有些发汗，呼吸略有些急促，手臂因为持续发力泛起酸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伽罗，额角沾了一点泥土，衣袖被树枝划破一道细长口子。

“受伤了吗？”小心开口，目光落在伽罗划破的袖口上。

“一点小擦伤，没事。”伽罗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小心脸颊边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缠斗时被飞溅的树枝刮出来的，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那道细痕，声音放得极柔，“你脸上划到了。”

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皮肤上，小心呼吸一滞，下意识没有躲开。

白雾缓缓流动，缠绕在两人之间，远处研学队伍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距离主步道只剩短短一段路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伽罗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快要压不住。他轻声唤他：“阿小。”

小心抬眼望进他的眼底。

“不管之后会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伽罗的声音认真郑重，像是许下一份骑士独有的誓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没有直白滚烫的告白，却是一句分量极重的承诺。

风穿过林间薄雾，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小心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涟漪，长久冰封的心湖，泛起一圈温柔的波纹。他沉默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却清晰传入伽罗耳中。

“嗯。”

短暂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远处带队老师呼喊搜寻两人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

伽罗收回落在小心脸颊的手，直起身，眉眼间重新敛去浓烈情绪，恢复几分平日温和模样：“该回去了，再不归队，老师们要着急。”

小心颔首，将双刀重新收好。

两人并肩朝着传来人声的方向走去，薄雾渐渐散了，云层之间漏下一缕微弱的夕阳余晖，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前行的小路上，碎成一路摇晃的金光。

一场林间埋伏，没有解开所有谜团，袭击者的身份依旧是悬在头顶的疑云，彼此藏起的过往还有许多尚未言说。

可隔着层层迷雾，两颗心的距离，已经悄然靠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