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宴之上,假山后方的骚动骤然炸开,打碎了席间勉强维持的体面。
原本还在言语交锋的一众女眷纷纷起身,神色各异,有人故作惊慌,眼底却藏着等候好戏的兴奋。丫鬟仆妇乱作一团,簇拥着一名倒在地上的年轻侍女,那侍女面色乌青,口唇泛紫,浑身止不住地抽搐,气息微弱,眼看便要撑不住。
“中毒了!快传大夫!”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场面瞬间大乱,丝竹乐声戛然而止,满院宾客哗然。
苏清砚站在原地,指尖悄然攥紧袖中那枚防身软玉,心神飞快转动。这一切来得太过凑巧,方才席间言语刁难、泼酒羞辱都没能逼得她失态,便直接搬出中毒这一出,摆明了是要将罪名扣到自己头上。
晚翠衣袖尚且带着酒渍,快步挡在苏清砚身前,低声急道:“姑娘,要小心,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便有管事仆妇从侍女手边拾起一只白玉酒盏,那盏杯还残留浅浅酒液,快步捧到诰命夫人面前。
“夫人,这是方才那侍女喝过的酒盏!”
为首的诰命夫人接过酒杯,目光骤然一转,直直落向苏清砚,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腔调,刻意抬高,叫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这杯酒,原是敬给苏姑娘的那一盏!莫非……”
话不必说尽,可其中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周遭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一道道猜忌、鄙夷、探究的目光,尽数钉在苏清砚的身上。
“原来如此,竟然敢在宴会上下毒。”
“难怪摄政王甘愿为她背弃礼法,心性竟是这般阴毒。”
“连世家宴席都敢动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流言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包裹。明明人证物证都刻意伪造,可在满座早已心存偏见的世人眼中,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苏清砚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栽赃打乱方寸。
“夫人仅凭一只酒盏,便要将下毒的罪名安在我的身上,未免太过草率。”她声音清泠,压过周遭纷乱的议论,“方才此杯酒,我并未碰过,更不曾饮下半分,席间众人皆可作证。”
“可这酒本就是奉给苏姑娘的。”一旁另一位官家夫人步步紧逼,“许是姑娘记恨席间言语,暗中授意侍女下毒,想要杀人封口,也未可知。”
栽赃的圈套层层收紧。她们不求当堂定案,只求今日在一众世家女眷面前坐实苏清砚狠戾歹毒的名声,消息传入市井,再传回朝堂,便是扳倒萧烬渊最锋利的口实。
只要民间与士林都认定苏清砚心性歹毒,那么萧烬渊护着这样一个女子,便是徇私罔顾公理,一众老臣便有更加充足的理由再度上书施压。
就在局势步步逼仄之时,府外一阵急促马蹄声响。
铁甲铿锵,护卫破开尚书府的大门,萧烬渊一身玄色劲装,带着府中暗卫大步踏入后花园。他本在王府处理密报,暗卫见宴中骤生变故,拼死冲出传信,他便即刻策马赶来。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庭院,一眼便看见被万千猜忌目光围困的苏清砚,眼底寒光骤生。
周遭喧嚣的人声,在摄政王凛冽气场之下,一点点沉寂下去。
诰命夫人见到萧烬渊亲至,心中虽是有几分忌惮,却依旧强撑着体面,捧着那只白玉酒杯上前。
“王爷来得正好,今日宴席之上发生毒杀之事,此酒原是敬奉苏姑娘,侍女饮后中毒倒地,此事还请王爷主持公道。”
萧烬渊连看都未看那只酒杯,迈步走到苏清砚身侧,抬臂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漆黑眼眸扫过满院莺莺燕燕,声线冷得如同深秋寒冰。
“公道?”
“本王的人,轮不到尔等私设公堂,肆意定罪。”
他一声令下,身后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将那中毒的侍女与证物一并接管。
“人,交给我的人查验。酒盏,交由王府专人验毒。尚书府之内,今日所有在场仆从、宴席上所有酒菜,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离开半步。”
此言一出,在场一众女眷脸色纷纷大变。她们本想借这场宴会,私下毁掉苏清砚的名声,万万没有想到萧烬渊会来得这样快,还要彻查整座尚书府。
若是彻查下去,幕后动手的人,极有可能暴露。
方才咄咄逼人的几位夫人,此刻神色慌乱,彼此交换着眼色,心中已然生出怯意。
苏清砚立在萧烬渊身后,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心中安定。可她心中清楚,今日虽被他及时赶来护住,洗清当场的嫌疑,可已经散播出去的闲话,早已拦不住。
外面的市井街巷,用不了多久,就会流传起摄政王府苏姑娘宴中投毒害人的故事。
罗网未成,可污水,已经泼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