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中世家贵妇筹办的赏花宴,如期在尚书府的后花园开席。
这场宴会名义上只是世家女眷闲赏秋菊,吟诗宴饮,可内里,却是那些朝堂受挫的老臣家眷,暗中商议对策的私会。不少高门夫人、世家小姐尽数赴宴,席间暗流涌动,人人心照不宣。
苏清砚本不在受邀之列。
可对方特意送来一封措辞极尽恭敬的请柬,以京中贵妇集体的名义,请她赴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不去,便会落得一个怯于见人、心中有鬼的话柄;若是前去,便是踏入对方布下的罗网之中。
摄政王府内,案上摊开那一张烫金请柬,墨字温雅,字里行间全是客套。
萧烬渊指尖叩击桌面,眉宇间满是戒备:“这是圈套,你大可推托不去。这群人憋着一肚子算计,就等着你踏进去,好当众发难。”
苏清砚指尖轻轻抚过请柬的鎏金花纹,神色沉静。
“一味避在王府高墙之内,只会坐实外界‘畏于人言’的流言。”她缓缓抬眼,眸光清明,“他们处处拿礼法攻讦我,我若永远避而不见,世人便会先入为主,认定我理亏心虚。与其任他们在背后肆意编排,不如亲自前去,直面这些风波。”
“可宴上凶险难料。”萧烬渊眉头紧锁,不愿她以身涉险。
“晚翠随我同去,府外暗卫也可隐于四周。”苏清砚看向他,声音柔和却无比坚定,“我不会逞强,若是事态失控,便即刻抽身归来。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院落。”
几番争执,萧烬渊终究拗不过她。他知她心性坚韧,绝非困于深宅、一味需要庇护的女子。
出发之前,他细细检查她的衣饰,又将一枚贴身的防身软玉递给她,指尖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再三叮嘱:“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一旦有半分不妥,不必顾及颜面,即刻让人传信于我,我即刻带人赶过去。”
“我记下了。”苏清砚将软玉妥帖收好,浅浅颔首。
车马行至尚书府门外。
朱漆府门大开,处处菊丛盛放,繁花似锦,宾客如云。一众锦衣华服的女眷立在廊下相迎,一张张笑意盈盈的面孔之下,藏满窥探与算计。
苏清砚一身素雅月白襦裙,未戴繁复珠翠,只一支素玉簪绾住长发,从容走下马车。
入席落座,丝竹之声缓缓响起,桌上佳肴珍馐罗列。可满座的欢声笑语之下,空气处处都透着凝滞。
起初众人还维持着世家贵妇的体面,闲谈风物诗词。几杯酒过,便有人话锋悄然偏转,句句绵里藏针。
坐在上首的一位诰命夫人,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腔调。
“苏姑娘,说起来,昔日你高居后位,何等风光。如今却居于摄政王府,无名无分,实在叫人唏嘘。女子一生,终究还是要恪守礼教名分,方能立足世间啊。”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大半,所有女眷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苏清砚身上,等着看她窘迫失态。
晚翠站在苏清砚身侧,手已经悄悄攥紧,强压下心头怒火。
苏清砚神色未乱,端起身前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卑不亢开口:“夫人所言,不过世俗眼中的立身之道。可名分由人所定,枷锁亦是世人所铸。若心中两心相契,又何须一纸虚名来佐证?”
“姑娘此言差矣!”另一官员家的夫人立刻接过话头,声调拔高几分,“礼法人伦,乃是万古不变的铁律。摄政王为你背弃纲常,朝野动荡,天下士人皆为之寒心,姑娘难道就心中毫无半分愧疚吗?”
咄咄逼人的问话,直刺而来。
周围不少女眷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站在礼法的制高点,言语锋利,句句都在施压,想要逼得苏清砚难堪退让。
“祸乱朝纲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苏清砚目光淡淡扫过满座众人,声音清亮平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北疆危难之时,是萧烬渊披甲上阵,护住大靖万里河山。如今国泰民安,诸位夫人不去感念边关将士流血牺牲,反倒揪着旁人情爱反复苛责。何为礼?何为义?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一席话说得满堂妇人语塞。
有人被怼得面色涨红,一时找不到话来辩驳。
暗处的算计没有就此停下。
坐在角落的一名贵女,装作失手,手中盛满酒液的杯盏猛地倾倒,猩红的酒液直直朝着苏清砚的衣襟泼洒过来。这哪里是失手,分明是蓄意寻衅,想要当众羞辱于她。
晚翠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挡在苏清砚身前,大半酒水泼在了她的衣袖之上,濡湿一大片。
那贵女故作惶恐,假意起身赔罪,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哎呀,实在是民女失手,还望苏姑娘恕罪。”
苏清砚眸光微冷,心中已然明了,这只是开端。明面上的刁难只是铺垫,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就在此时,后院的假山之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仆妇惊慌叫喊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混乱骤然爆发,一场精心布置的罗网,在此刻,正式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