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皇城多雨。
连日闷热积攒出一场瓢泼夜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彻整片深宫,御花园各处石板路被雨水浸透,湿滑难行。
按照祖制安排,今夜苏清砚需要前往太庙旁的奉先殿,核对历代皇后牌位供奉清单,整理次月祭祀所需器物名录。这件事属于中宫固定职责,无论风雨都不得推诿。
暮色彻底沉落,大雨滂沱不止。小桃撑着油纸伞,紧紧跟在苏清砚身侧,伞面大半倾斜护住皇后礼服,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娘娘,雨实在太大了,石板路又滑,要不咱们向内务府报备,延后一日再去清点器物?”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盖着玉玺印记的任务文书,轻轻摇头:“祭祀礼制事关江山宗庙,既定日程不可随意更改,无故延期便是对先祖不敬,实打实的失礼罪名,太后定会抓住这点大做文章。走吧,抓紧赶路。”
一行人沿着狭长宫廊缓步前行,雨幕模糊了远处殿宇轮廓,狂风卷着雨丝横向拍打过来,油纸伞数次险些被狂风掀翻。走到交叉回廊拐角处时,脚下青苔湿滑,小桃重心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连带手中雨伞脱手飞出,滚入一旁积水洼地。
苏清砚下意识伸手扶住侍女,自身身形一晃,半个鞋履瞬间浸入冰凉积水,裙摆下摆尽数沾湿。
夜色昏暗,四下空旷,宫廊中段少有值守宫人,前不着殿宇后不着宫门,若是在此处受凉摔倒,轻则染病耽误后续宫务,重则被有心人编排成中宫狼狈失态的笑柄。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衣袍的萧烬渊带着几名亲卫巡查皇城夜间防务,恰好途经这条偏僻回廊,遥遥撞见雨中伫立的一行人。
雨夜静谧,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两方人马相遇,第一时间依照君臣礼制各自驻足行礼。
萧烬渊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摆、浸水的鞋尖上,眉头微不可察一蹙,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淡漠神色,没有半分逾矩的关切模样。
“皇后深夜冒雨出行,可是为奉先殿祭祀清单一事?”他率先开口,语调平直,全然朝堂公务问话姿态。
“回殿下,正是宗庙例行公务,不敢因风雨耽搁礼制事宜。”苏清砚微微躬身,脊背依旧端正,哪怕衣衫湿冷,仪态不曾垮掉分毫。
身旁亲卫早已备好一把宽大的黑漆油布大伞,萧烬渊并未亲手递伞,只是抬了抬下巴,吩咐身侧侍卫:“中宫处理宗庙要务,不可受风寒耽误公务,将制式公务大伞赠予皇后一行人,算作内务府值守物资临时调配,事后登记归档即可。”
全程不走私下馈赠人情的路子,借用公职名义送出伞具,合规合理,挑不出任何君臣私相授受的把柄。
侍卫快步上前,稳稳把大伞递到小桃手中。宽大伞面稳稳遮住整片宫廊步道,彻底隔绝狂风冷雨。
苏清砚依礼道谢:“多谢殿下体恤公务,臣妇铭记于心。”
“分内值守,无需道谢。”萧烬渊目光扫过她冰冷浸水的鞋面,话锋一转,对着随行内侍下令,“奉先殿偏殿备有值守干衣、炭火盆,即刻提前布置妥当,等候皇后抵达休憩换衣,所有物资走内务府公用台账。”
依旧是借着公职名义默默关照,没有一句私人关心,所有照顾全部包裹在朝堂规制之内。
几句简短交代完毕,萧烬渊微微颔首行礼,带着亲卫径直转身,朝着相反的宫道继续巡查防务,没有驻足闲谈,没有多余对视,恪守君臣距离,不多停留一分一秒。
一行人撑着大伞继续赶路,小桃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小声感慨:“摄政王明明是特意关照咱们,偏偏全程借着公务说事,半分私情都不肯表露。”
苏清砚低头踩着平稳的步伐,雨水顺着伞沿滴落连成细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这便是最稳妥的分寸。一旦脱离规矩私下示好,你我都会陷入流言漩涡,他以公职兜底,我以礼制立身,彼此都不会被旁人拿捏把柄。”
抵达奉先殿时,偏殿炭火已经烧得滚烫,干净干爽的布衣整齐摆放妥当。苏清砚换下湿冷衣衫,暖暖身子之后,静下心逐项核对牌位名录、祭祀贡品、礼乐器具,一字一句记录在册,直至深夜才全部收尾。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书房灯火长明。
暗卫躬身回禀:“王爷,皇后已经完成全部清点工作,安然返回长信宫,一路平安无事。”
萧烬渊指尖摩挲着杯沿温热的茶水,望着窗外连绵夜雨,淡淡应声:“知道了。往后每逢雨夜偏僻宫道,加派便衣暗卫远距离值守,不必现身,只保一路安稳即可。”
他不需要明目张胆的庇护,只用无声的布局,为那一位死守礼法的皇后,扫清前路暗处的所有隐患。
夜色渐深,大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点朦胧月色。
长信宫暖阁之内,苏清砚摊开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工整小楷:守礼安分,行稳致远。
桌角静静摆放着那一把公务大伞,明日一早便会依照流程归还内务府,不留半分私人牵扯。
朱墙深宫,夜雨回廊。
没有暧昧拉扯,没有直白告白,两个人隔着君臣礼法的界限,用最规矩的方式,完成一次不动声色的互相守护。
戏台之上人人伪装,而他们,在条条框框的规矩之中,悄悄藏起了独属于彼此的温柔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