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深秋,皇城接连几日阴雨连绵,潮湿寒气顺着宫墙缝隙钻进每一座殿宇。
长信宫偏殿一处小库房年久失修,连日雨水浸透房梁,夜半时分墙面开始渗水,墙皮一块块泡得发胀脱落。负责宫殿修缮的工部官员早已被太后派系把控,接到长信宫的报修文书,故意一拖再拖,借口人手不足、建材紧缺,摆明了借着修缮琐事继续刁难苏清砚。
小桃看着不断往下滴水的墙面,急得团团转:“娘娘,工部摆明了故意卡咱们!咱们直接写折子递到陛下那里,或者去慈宁宫跟太后讨要说法,总不能任由库房一直漏水,里面还存放着您的衣物首饰呢!”
苏清砚撑着油纸伞站在库房门口,指尖接住一滴顺着屋檐滚落的冷水,神色淡然如常。
“不必闹大。”她缓缓开口,“一纸报修文书迟迟得不到回应,本就是对方刻意设下的小圈套。我若是为此四处奔走告状,在外人眼里,便是皇后拘泥琐事、气量狭小,正中对方下怀。”
她依照后宫旧例规制,重新整理文书,一字一句引用前朝后宫修缮条例,标注清楚库房渗水存在安全隐患,一旦受潮引燃堆放织物,极易引发火灾,将一纸普通报修单,变成关乎整座宫殿安全的正式报备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底长信宫,一份送往内务府存档。
全程没有半句抱怨,没有半句指责,只靠着规矩条文,把这件小事的性质悄悄拔高。
可即便如此,工部依旧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刻意视而不见。
入夜,摄政王府书房灯火长明,暗卫躬身跪地,将长信宫库房渗水、工部刻意推诿拖延一事细细禀报。
萧烬渊握着狼毫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奏折纸面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冷意,平日里温润柔和的伪装褪去大半:“工部一群办事官吏,仗着慈宁宫撑腰,连皇室中宫殿宇修缮都敢肆意推诿拿捏,胆子越来越大。”
“王爷,是否直接下令工部立刻动工?”
“明面上不行。”萧烬渊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敲击紫檀书桌边缘,“苏清砚一直坚持中立自持,我公然为她施压工部,等同于把她绑在我的阵营,违背她一直以来的行事底线。”
他稍作沉吟,低声吩咐:“私下派人知会工部尚书,就说长信宫库房渗水一旦失火,火势蔓延至主殿,若皇后居所出现火情隐患,朝堂之上御史必定集体参奏工部办事不力,到时候乌纱不保,罪责难逃。只讲道理,不提我的私人意愿。”
没有明目张胆的偏袒,没有送财物、递书信的人情往来,仅仅借着朝堂规则敲打官员,悄无声息解决所有麻烦。
次日一早,昨日还百般推诿的工部官员带着大批工匠、木料砖瓦匆匆赶到长信宫,热火朝天修缮库房,半天时间便彻底处理完渗水问题,态度恭敬谦卑,前后反差极大。
小桃又惊又喜,凑到苏清砚身边小声猜测:“娘娘,一定是摄政王暗中出手帮忙了!咱们要不要备一壶好茶,送过去表达谢意?”
苏清砚立在廊下,看着工匠忙碌的身影,轻轻摇头。
“不必。”她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他选择隐于幕后不留痕迹,我便佯装浑然不觉。一旦主动登门道谢,一来一往,人情纠葛便会生根发芽,我苦心维持的中立立场会瞬间瓦解。默默收下这份暗处的周全,守住自己的边界,就是最好的默契。”
她心里清楚,从猎场护卫被悄无声息调走,到家书被暗中守护,再到如今库房难题迎刃而解,萧烬渊的庇护始终藏在阴影里,从不逼迫她依附,从不索要回报,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午后御花园雨歇初晴,空气裹挟着泥土与桂花的清甜气息。苏清砚沿着青石步道散步,行至湖畔石桥,迎面撞见一袭墨色常服的萧烬渊。
周遭侍从宫人默契远远退开,偌大石桥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湖面残留雨水,波光细碎,萧烬渊目光落在少女沉静温婉的眉眼上,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工部近日办事效率突飞猛进,长信宫修缮完毕,皇后倒是半点动静都无,连一句口头感谢都吝惜?”
苏清砚微微屈膝行礼,脊背挺直,恪守君臣分寸:“各司其职是朝堂本分,工部修缮宫室本就是分内工作,何须特意道谢。”
“嘴硬。”萧烬渊往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低沉嗓音压得很轻,只有彼此能够听见,“你明明清楚是谁在背后理顺一切,偏偏选择视而不见,时时刻刻用礼法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肯向外踏出半步。”
苏清砚抬眼,平静迎上他深邃的眼眸:“踏出一步,便会打破所有平衡。深宫棋局,一步错步步错,我不敢赌。”
萧烬渊静静凝视她澄澈克制的眼眸许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原本淡淡的欣赏,悄然掺杂进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情愫。
“那便任由你守着规矩独自前行。只是苏清砚,记住一句话,你的规矩可以护住你的安稳,却护不住所有风雨。往后若是高墙倾颓,无路可走之时,回头看一看,阴影里一直有人驻足等候。”
直白又隐晦的心意,顺着微凉秋风落在耳畔。
苏清砚心弦轻轻一颤,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平静,微微俯身行礼,侧身从他身侧安静走过,没有回应,没有驻足。
等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拐角,暗卫悄然现身:“王爷,皇后始终刻意保持距离,要不要停下暗中关照?”
萧烬渊目光久久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笃定温柔:
“不用停。看着她独自咬牙坚持,看着她用一身规矩对抗周遭算计,这份清醒自持,早已在我心底扎下根。这份藏在暗处的留意,慢慢滋生,不知不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看戏玩味,而是实打实的牵挂。”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工部突然卖力修缮长信宫,瞬间洞悉背后缘由,脸色阴沉。
“萧烬渊一而再、再而三暗中照拂,无关利益,无关朝堂制衡,分明是动了心思。苏清砚这个棋子,已经慢慢脱离我的掌控,往后,必须布局更大的局。”
夕阳缓缓沉落宫墙,暮色铺满整座皇城。
长信宫内,苏清砚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石桥之上那句隐晦的等候。
长久紧绷的心防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深埋心底的懵懂情愫悄然萌芽。
她依旧会坚守礼法,保持自持,可那个立于阴影之中,默默兜底、分寸有度的男人,已经彻底闯进了她步步谨慎的深宫岁月。
第一卷的蛰伏之路走到末尾,表面依旧风平浪静,两人心底的心意,早已在无数次拉扯试探、暗处守护之中,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