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北行

张漠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院子里没有影子，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光线铺在地面上。他背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比来时那只皮囊大了不少，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壶水、几块干粮。柴刀没有带，留在了灶间门口的钉子上。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棵植物，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阿紫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碗的布巾。她没有说“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只是在他经过灶间门口的时候从门边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张漠接过来捏了捏，是几块晒干的枣子。他把纸包塞进帆布包侧面的口袋里，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跨出院门走了。

张紫宸站在屋檐下目送他。他走出院门之后沿着山路向北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渐渐缩小，最后被路边那片还没落完叶子的灌木丛遮住了。张紫宸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来翻开旧纸，在页脚处补了一行字——“张漠北行，晨发。”

张漠走的头两天，院子里安静了一些。他平时话不多，但总归是个人在院子里走动——早晨劈柴的声音、午间在灶间门口削东西的动静、傍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走了之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院子像是被抽走了一小块，剩下的部分还是完整的，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还留着形状。

阿紫照常每天早晨浇水、扫院子、做饭。她给银芽浇水的时候动作比张漠快一些，浇完之后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不像张漠那样在叶片旁边多站一会儿。紫色苗的两根支撑木棍还插在原处，松松的麻绳绑结也没有松动。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红了大半，有几颗熟透了的开始往下掉，阿紫每天早晨会捡起落在地上的枣子，把完好无损的收进碗里，裂了口或者被虫咬过的扔到墙根处做肥料。

第三天傍晚，张紫宸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感知到了北面方向传来的一阵极轻微的波动。她把铜片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铜片温度正常，表面的纹路也没有变化。但北面门板下的根须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经过时轻轻压了一下地面。她站起来面朝北方站了片刻，然后坐回原处把铜片收好。那阵波动只出现了一次就消失了，之后北面的信号恢复到了之前的稳定状态。张漠走过那道门板附近时，他的脚步在通道上方引起了一次极细微的共振，然后被根须吸收、消解，一切都归于平静。

第五天，阿紫在灶间整理干货的时候发现张漠走之前劈的那摞柴比平时烧得快。她蹲在柴垛前面数了一下剩下的数量，然后站起来走进院子里对张紫宸说了一句：“柴快用完了。他走之前应该多劈一些的。”张紫宸正在枣树下面捡落枣，听见她的话抬了一下头：“再过几天就回来了。回来了让他补。”

阿紫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间。她拿了一把小斧头走到柴垛旁边，自己劈了几根细枝补充进去。她劈柴的动作不太熟练，但每一根都劈得认真，没有劈歪也没有劈裂。劈完之后她把斧头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然后蹲到银芽旁边看了一会儿它的叶片。

第七天傍晚，张紫宸坐在桌边补记录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张漠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脸颊上多了一层被风吹出来的浅红色，帆布包瘪瘪地挂在肩上。他走进院子在桌边坐下来，阿紫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北边那边没什么人。走了七八天没看到一个村子。”

“看到什么了？”张紫宸问。

张漠把碗放下，想了一会儿。“风大。草矮。石头多。别的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北边那个方向有一样东西。一座石头山，山顶是平的，像被刀削过。我在山脚下绕了一圈，没上去。但站在山脚下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地在动。”

张紫宸把这段话记在了脑中。石头山，山顶是平的，山脚下地面在动——这与北面门板的方位在同一个方向上。张漠走了一趟北边，带回来的不只是“风大草矮”的风景描述，还有一样她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张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银芽旁边蹲下。他伸手在距离叶片一指宽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还长着。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帆布包放在床铺上，从侧面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包——里面的干枣已经吃完了，只剩一层油纸。他把油纸折好放在窗台上，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

──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