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张漠从后山背回来一捆干柴。柴是松木的,劈成半臂长短的段,码在灶间墙根底下,整整齐齐地摞了半人高。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在柴垛前面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里。
张紫宸正坐在桌边把那块张起灵带回来的小铜片从木箱中取出来,与另外几样西支器物并排摆在桌面上。四样东西——铜饼、铜牌、残角、小铜片——在午后的日光中各自泛着不同的铜绿色调,有的偏暗沉,有的偏灰绿,像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几颗不同年份的果实。她听见张漠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张漠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样东西上。
“那块小的,也是从西边来的?”他指了指那块最小的铜片。
“不是。本家那边翻出来的,杨先生走之前留在正堂里,指名交给我。”
张漠把小铜片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背面的纹路,又看了一眼正面的“门”字变体,然后放回桌面上。“跟西边的不一样。纹路走向更细,更像中原系统那一路的。”
“嗯。应该是当年分家的时候从母本上剥下来的一角。后来不知怎么流到了本家那边,被杨先生收着了。”
张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翻动,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处暑之后日头虽然还热,但那种热已经不像大暑时那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早晚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明显。
“处暑过了,”张漠看着枣树说,“再过一阵子枣子就能摘了。”
“快了。去年是九月中旬摘的,今年可能差不多。”
张漠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仰头看了看那些正在从浅黄向红色过渡的枣子。有几颗已经红了大半,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细枝压得微微下垂。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颗最红的,枣子在他指尖下轻轻晃了晃,像一颗已经准备好了的果实正在等待被摘下来的那一刻。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傍晚,张紫宸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物时,听见张漠在屋里跟阿紫说话。他的声音不高,隔着半开的窗户传出来——“我打算过几天出去一趟。往北边走走,看看那边现在什么样了。不用太久,十天半月就回来。”阿紫回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张紫宸没有听清。然后张漠又说了一句:“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西边那边不用再管了,但北边我还没走过。”
张紫宸把衣物收好叠在臂弯里,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枣树下面听了一会儿屋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然后把目光投向北方天际线的方向。张漠要往北走走——那是一个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北面门板在她的感知中稳定地亮着,根须在地下持续地延伸和运转。张漠想去看看北边,也许能看到一些她看不到的东西,一些从另一个角度才能看清的风景。
她把衣物抱进屋里放在桌上,没有问张漠具体要去哪里。他只是说她听见了,这件事不需要她参与决定。她把衣物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走到桌边坐下,翻开旧纸在页脚处补了一行字——“处暑,张漠拟北行,十日归。”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合上旧纸。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枣树上的红晕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了几分。张漠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门槛上坐下,面朝北方的方向安静地喝着。他的皮囊已经收好了放在床头,里面的残角已经交了出去,皮囊瘪瘪地挂着,像一只已经卸下了重物的旧袋子。
──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1
已经看完了,写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