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晨,阿紫醒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院子里的雪面已经开始泛出一种比夜色更浅的灰白色——那是天光正在从云层后面缓慢渗透上来的迹象。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雪,树枝上结着细碎的冰凌,在即将到来的晨光中微微泛着冷白色的光。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灶间门口。黑瞎子已经在里面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几只已经洗净的碗碟。
"今天是除夕。"她站在灶间门口说。
"嗯。"黑瞎子正在切葱,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连贯的声响,"晚上吃好的。你想吃什么菜?"
阿紫想了一会儿。"上次那个炖得烂烂的萝卜。"
"行,炖萝卜,再加一道红烧鱼。"
阿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她把窗台上那只小陶碗里存的枣核倒出来数了数——从深秋到现在一共攒了五十二粒,比去年多了几粒,每一粒都被洗净晾干,在窗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她把枣核重新倒回碗里,把碗放回窗台,然后走到张紫宸的房门口站定。
张紫宸已经起来了,正在把木箱中的东西取出来做最后一次擦拭。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把铜器表面的浮尘擦去,把铁钥匙和铜扣的握柄处重新涂了一层薄油,把夜明珠放在掌心中用手指轻轻转了半圈,确认它表面的光泽依然温润。阿紫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五样器物一一擦净归位,等到她合上木箱盖子的时候才开口说:"明天就是新年了。"
"嗯。过完这个年,雪化之后就可以往东南走一趟了。"
阿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窗台边坐下。窗外院子里的雪正在晨光中缓慢地变亮,从灰白色渐变成浅金色。灶间里的锅铲声、碗碟碰撞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以及阿紫安静地坐在窗台边等待的身影,正作为这间旧茶庄里的人影之一,在除夕的晨光中保持着温和而持续的等待。
午饭后,三个人在院子里扫雪。除夕的日光比平日更亮一些,照在新雪上几乎有些晃眼。张紫宸和阿紫负责把院子走道上的雪扫到两边,张起灵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冰凌用竹竿敲下来,在雪地上堆起一小堆碎冰。
年夜饭依旧是在那张旧木桌上摆开的。黑瞎子端上了炖萝卜、红烧鱼、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拌木耳、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个不大的火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被姜片和葱段泡开了的汤底。阿紫面前摆着一只装得满满的碗,各种菜在碗里堆成一座小而稳的小山丘。她从最上面的那块炖萝卜开始吃,萝卜被炖得透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开了,她小心地把碎块拨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
吃完饭之后阿紫从衣袋中拿出了那两粒包好的麦芽糖。她把油纸拆开,其中一粒放进嘴里含着,把另一粒重新包好放回衣袋中。她没有嚼,只是让它在口中慢慢融化,甜味顺着舌尖缓缓铺开,在冬夜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子时,她又听到了除夕的钟声。比去年的更清晰一些——来自镇子的方向,闷而沉稳,一共十二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均匀。她坐在窗台边听完了十二下钟声之后,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窗外被夜色和雪光共同照亮的院子里。
"新年了。"她说。
张紫宸坐在她身后的桌边,面前的油灯光把那扇窗和窗前坐着的剪影映成一幅轮廓清晰的画面。院子里枣树的轮廓在雪光中清晰分明,枝丫在夜空中画出细密的线条,像那幅她从旧道石室中带回来的地图上还没有被完全走完的虚线一样安静地伸展着。她坐在桌边,背后的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与窗台上那根树枝的影子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遥遥相对。
在无人注意的当口,张紫宸放在木箱中的玉牌表面,那道指向西南偏西方向的浅色弧线比之前略微深了一些,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注入的墨迹正在缓慢地扩大,沿着原有的痕迹向外扩散,像是根须正在向更远处试探性的延伸。窗外的雪光依旧明亮,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安静地垂着,没有任何动静,那道弧线却在玉牌表面无声地加深了一分。
── 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