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天短,夜长,晨光来得晚,暮色合得早。阿紫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推开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雪——有时候是新下的,白得晃眼;有时候是旧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日光下泛着坚硬的光。她学会通过院墙角那片被雪覆盖的枯草堆来判断是否有新雪落过:如果草堆的轮廓是圆润的,就说明雪是新的;如果边缘被风磨得锋利,就说明已经过了好几天。每天晚饭后她会给那只小陶碗里的枣核再添一粒,窗台上的树枝始终放在同一个位置。那根树枝已经被她摩挲了很久,表面光滑了一些,但形状和节疤的位置没有变过。
腊月中旬的一天,张紫宸坐在桌前把木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做了一次全面清点。五样核心器物分门别类地摆放好,铁匣和木盒放在右侧,那卷记录册与地图、信件和旧纸一起平放在最下层。她逐一检查了每样东西的状态——铜器表面的纹路清晰完整,铁钥匙握柄处没有新的锈迹,铜扣边缘的齿轮状齿纹依然锋利干净。她确认所有东西都处于可用状态之后,把它们按照原位一一放回木箱中。阿紫蹲在旁边看她整理,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张紫宸每放回一样东西时视线跟着移动一下。
那串梅花足迹在腊月中旬又出现了一次。早晨阿紫推开院门去抱柴火的时候,在雪地上看见了新鲜的爪印——梅花状的痕迹从院墙翻进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留下了一小片被压平的雪印,像是蹲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开。阿紫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压平的雪印,大小大约一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猫蹲坐过的面积。她用手比了比,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抱起柴火转身回屋。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黑瞎子在灶间里摆供品、点香,灶王爷的画像换了一张新的——上一张经过一整年的烟熏火燎,已经泛黄卷边了。阿紫把去年除夕用油纸包着的那粒麦芽糖从衣袋里拿了出来——糖块依然完整地包在油纸中,没有融化也没有碎裂。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它放回衣袋中,没有打开它。
黑瞎子供完灶王爷之后照例把供过的麦芽糖分给大家。阿紫拿了两粒,用油纸包好放进衣袋里,与去年那一粒并排贴着。两粒糖隔着两层油纸相互挨着,在冬衣口袋中紧贴着,像两个正在一起度过同一个冬天的东西之间自发形成的默契。
小年夜的那段黄昏,天边有一层薄薄的金粉色云,映在院子里的雪面上,把整座院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阿紫坐在门槛上看那片暖色的雪,袖口拢着,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坐了很久,直到那片金粉色完全褪去变成暗紫蓝色,院子里的雪面重新恢复到月光照亮的冷白色。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张紫宸正在灯下整理铜器和那枚铜扣,把新涂的防锈油均匀地抹在铁钥匙的握柄处。阿紫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旧墟那边,等雪化了之后你会去一趟吧?"张紫宸把铁钥匙放回木箱中,抬头看着她:"春天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去一趟,把那边的状态确认一下。如果确实不需要启用,就确认完回来。"
阿紫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边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盖好,闭上了眼。窗外的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微光,像一层静止的水面覆盖在地板上。墙角的火盆中余烬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和窗外的雪光一起构成了这间屋子冬夜中仅有的两处光。
张紫宸把木箱合上,推回床底,然后吹熄了油灯。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之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铺。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积雪从树枝上滑落时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冬夜中格外分明,像是时间本身正在用可听见的方式从树枝的一端滑向另一端,在黑暗中从容不迫地行进。
她躺下来闭上眼。雪光映在窗户上,映出枣树枝丫细密的影子。在那面被雪光映亮的窗玻璃上,那些细影正在缓慢地,向着春天的方向移动。
── 第八十二章完 ──1
劳斯写得真上头,蹲蹲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