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新绿

惊蛰过后，天气彻底转暖了。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枣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了一把，那些原本还只是半张着的芽点全部展开了，小叶子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冒出来，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中透着近乎透明的光。阿紫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枣树下面仰头数新冒出的叶片——从十几片到几十片，再到数不清了，整棵树被一层薄薄的绿色笼罩着，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从内部慢慢鼓胀起来。

有一天早晨她站在枣树下面仰头看叶片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棵枯树的叶子应该也长得差不多了。"张紫宸正在檐下晾衣裳，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你想回去看看？"

阿紫想了一会儿。"再过几天吧。等这边枣树叶子再长大一点。"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回屋里，拿起窗台上那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确认它是否还适合使用。

春分那天是个好天气。日光从早到晚都没有被云遮过，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晒得枣树的新叶油亮亮的，也晒得地面上的青砖微微发烫。张紫宸吃过午饭后把包袱收好。她走到正在檐下坐着的阿紫面前，说："去那边看看吧。春分，正好看看那边的叶子长到什么程度了。"

阿紫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把手里那根树枝放回了窗台上，然后跟上了张紫宸的脚步。两个人沿着后山侧径走向祠堂的方向，春日的山径两侧已经冒出了成片的新草，绿茸茸的像一层刚铺好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张紫宸蹲下取出铁钥匙，把那块圆形石壁从青石壁的孔洞中取了出来。通道内壁的银白色光芒在春日的光线下依然明亮，银光比冬天时更加饱满丰盈，像一条刚刚被灌满了流光的管道。张紫宸侧身先钻了进去，阿紫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比冬天时温暖了许多，内壁的触感也更柔润了。两人沿着通道爬行了一段后直起身来，走过那段拱形截面区域，抵达了与青灰色石板走廊交汇的那个位置。走廊两侧的银黑色虚空中光点比任何一个季节都更加密集，像一片飘浮在虚空中的浅银色星海。那些光点在走廊两侧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风吹动，沿着走廊的方向朝尽头处缓缓飘去。

张紫宸走在前面，阿紫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走到那间石室入口时，张紫宸的步速慢了下来。那棵枯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深褐色的枯枝上缀满了密密的绿叶，每一片叶子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明亮，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些叶脉在叶面上画出了清晰的银白色纹路，与张紫宸手中那几片被收集的嫩叶完全一致。整棵树冠被绿叶覆盖得密密匝匝，比院子里的枣树还要茂盛一些。1

树冠中央那团银白色的光球悬浮在枝叶之间，比冬天时更大了。光球的光芒均匀而柔和地照在满树的叶片上，像一轮在室内升起的小月亮，正用它的光辉哺育着枯树新抽出的枝条。

阿紫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处的地面。她的手在触及铜制底板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沿着根须的方向慢慢移动——那些银白色的根须比冬天时粗了一圈，像被注入了更多养分之后胀起来的血管。"根须往那个方向延伸了一些。"

她指向了东偏南的方向——正是她夏天时提到过的那条生长最慢的根须。张紫宸走过去蹲下，把手掌贴在阿紫指向的那个位置，透过铜制底板感知到了下方的状态。那条根须确实在春天复苏后加快了生长速度，正在向更远的方向推进。

"它要往哪里去？"阿紫问。

张紫宸收回手，在树冠的银白色光晕中站起来，转身望向走廊的来路。她想起了谢雨臣的那块玉牌上，三扇门之外的第四处标记位置还没有被完全确定。也许那条根须正在向那个未知的第四处位置延伸，像一棵正在把根系伸向全新泥土的植物。

阿紫站起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低处枝条上一片新叶的边缘——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银白色的叶脉在触碰的瞬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该回去了。"张紫宸站在石室入口处说了一声。阿紫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满树新叶的枯树，然后转身跟上张紫宸的脚步离开了石室。她们沿着走廊返回，走过那条银白色的通道，从青石壁的孔洞中钻了出来。春分的日光正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热的金色光芒中。

阿紫把孔洞重新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已经不需要张紫宸提醒了——她记得每一个步骤的先后顺序。她从屋檐下走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挂在屋檐下方最低处的那枚风铃铜片。铜片在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一响，像是被春天惊醒了，正从冬天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

──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