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初春

阿紫是在一个早晨发现枣树发芽的。

那天她端着粥碗蹲在枣树旁边吃，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枝梢时，忽然看见几粒极细小的、嫩绿色的凸点缀在光秃的枝条上，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在深褐色的枝干上点了几粒绿色的墨点。她放下粥碗站起来，走近了仰头仔细看——那些凸点确实是从枝条表面顶出来的，带着冬天结束后万物复苏的轻盈质感。

"发芽了。"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张紫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阿紫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些刚刚冒出的芽点。它们还很薄很小，像一层被揉皱了的绿纸贴在树枝表面，但已经开始带着生机向上顶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低处那粒芽点，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略带绒毛的嫩芽表面。

"过不了几天就会展开成小叶。等叶子长全了，院子就又绿了。"

阿紫又看了几眼，然后蹲下身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有些凉了，但配着院子里的晨光和那几粒正在萌发的小芽，她觉得这碗粥的味道比平时更好一些。

初春的天气忽冷忽热，有时日头暖融融的，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微微发烫；有时又忽然刮起一阵冷风，把刚化透的地面重新冻出一层薄冰。但树上的芽点没有受那些反复的温度变化影响，每天都在变大一点点。张紫宸每天早晨会去祠堂后墙检查那个通道入口的封口，确认孔洞内壁的状态。根须在春天到来之后恢复了之前的生长速度，银白色的光芒在孔洞内部比冬天更加明亮。

有一天午后，阿紫拿着那根树枝在院子里比划。她把它横过来，又竖起来，再斜着举到眼前，像在用树枝当尺子量院子里的距离。最后她把树枝立在地上，用脚踩住底部，让它竖直地立着。然后她走到几步之外蹲下来，看着树枝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日光在变长。"她说。

张紫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根树枝在地面上投出的影子。初春的日影比冬末短了一些，虽然变化还很细微，但确实在往回收缩。"白天越来越长。等你注意到影子短了一截的时候，春天就走到一半了。"

阿紫点了点头，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放回窗台。她坐在窗台边，通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树枝上那些芽点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小片蜷曲的嫩叶。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窗台上的旧木纹，像在做一个小小的标记，用来记录她开始注意春天的这一天。

晚上睡觉之前，张紫宸照例把木箱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铜器的表面在春夜的空气中没有结霜了，灯芯上的紫色火星在黑暗中亮着清晰的光，夜明珠上的金色裂纹依然稳定。四片叶子被夹在旧纸卷中，那些来自不同季节的叶片依然保持着各自的颜色和质地。她把木箱重新合上，放回床头，然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初春夜风穿过枣树枝丫的声响。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阿紫和黑瞎子说话的声音。阿紫在问："这棵枣树今年能结多少果子？"黑瞎子在回答："得看花期有没有倒春寒。如果没有倒春寒的话，应该比去年多。树越来越大了。"

日光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墙根处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影。阿紫站在枣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展开的嫩叶，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移动的光斑。她微微眯着眼，看着那些正在从枝条上舒展开来的新叶，在院子里的晨光中安静地站着，等待着。

── 第六十七章完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