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除夜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黑瞎子就在灶间里忙开了。

灶膛里的火从凌晨就烧了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蒸汽把灶间的窗户糊成一片白蒙蒙的。张紫宸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地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旧雪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了，像一张翻新的纸页。

阿紫也醒得早，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她走到灶间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的忙碌景象，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到院子里，踏着新雪走到枣树下面。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树干上那层薄薄的冰霜。然后她弯腰，从树根旁边的雪堆里捡起了一根被雪压断的细枝。她把细枝上的雪抖干净，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枝条大约半臂长，有几个节，末端分着细小叉口。

她拿着那根树枝走回了屋里，在窗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用指尖沿着枝条的节口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记录它的形状和触感。然后她把树枝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坐好，安静地等着那顿年夜饭。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灶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切菜的当当声、油锅的滋滋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黑瞎子偶尔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一声"拿个碟子"或者"水开了"，张紫宸或张起灵就进去帮忙端一下。阿紫也跟着进去了一趟，把几双筷子按人头数分好摆在桌面上，然后又回到窗台边坐下。

夜色开始从院子四周合拢的时候，灶间里端出了第一碗菜。然后是第二碗、第三碗，直到那张旧木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黑瞎子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油灯的光照着满桌的碗碟和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在冬夜的屋子里形成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阿紫坐在靠窗那一侧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比她脸还大一些的饭碗。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油润的肉香和酱汁的咸甜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是炖得软烂的萝卜、一小块鱼、半勺蒸蛋、一粒裹着糖衣的花生。她每样都尝了一小口，不挑也不抢，按顺序慢慢地吃着。

吃完年夜饭之后，黑瞎子从灶间端出一碟麦芽糖放在桌子中央。"吃了这顿饭，旧的一年就算过完了。"他把碟子朝阿紫那边推了推，阿紫看了看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糖块，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先抬眼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张紫宸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吃吧。"

阿紫伸手拿了两粒麦芽糖。她把其中一粒放进嘴里含着，另一粒握在掌心里没有吃，只是握着。糖块在口中慢慢融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她把糖块含在嘴里，把手里那粒糖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放进了衣袋里——那是她为自己存的"过年的糖"，准备留到春天再吃。

年夜饭后，四个人没有立刻散去。他们在桌边坐着，守着那盏油灯。油灯芯被剪短了，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在四人的面孔上投出温暖的光影。阿紫靠着窗台坐着，手里还在来回轻轻捻着窗台上那根树枝。灯焰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燃烧着，在空气中化成一缕看不见的暖意，慢慢地把桌边的寒气都驱散了。

夜深了，窗外的雪开始下得大了起来，密密地飘着。阿紫把窗台上那根树枝拿起来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透过玻璃上融化的一小块区域看着外面的雪夜，白色的雪片在灯光和夜色的交界处被照成浅金色的细点，无声地落在院墙和枣树的枝头上。

"除夕晚上下雪，"她轻声说，"那明年春天会来得早一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回桌边，把手中那根树枝放在桌子中央，让油灯的光照在它的表面。树枝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清晰的木纹和节疤，像一根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物。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在桌边重新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午夜的到来。

夜深如墨，油灯里的火还在亮着。旧茶庄的屋子在除夕的夜晚被一盏灯和窗外的雪光共同照亮，在冬夜深处保持着小小的、持续的温度。麦芽糖的甜味还留在阿紫的舌尖上，被她用舌尖缓缓地卷着，一点一点地吸吮着，像是要把这个冬天的甜味全部记住，存起来，留到某一个雪化之后的清晨再慢慢回味。

── 第六十四章完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