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那天，黑瞎子一大早就在灶间忙活起来。

阿紫被灶间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了，披着外衣走到灶间门口探头看——黑瞎子正在灶台上摆供品，几只碟子里盛着麦芽糖和红枣，还有一小碗新煮的米饭。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正上方的墙上，画像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卷了角，但眉眼还清楚。黑瞎子用一块湿布把画像擦了一遍，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今天是小年，"他转过身来看了阿紫一眼，"灶王爷要上天去汇报这一年的事。给他供点甜的，让他多说几句好话。"

阿紫走进灶间，站在黑瞎子旁边抬头看着那张灶王爷画像。"他每年都上天去汇报？"

"嗯，腊月二十三走，除夕回来。家家户户都送，他也得一家一家地收。"

阿紫伸手摸了摸碟子边上那粒麦芽糖，指尖被糖粘了一下，她收回手舔了舔指尖上的甜味。甜味在她舌尖上散开之后，她把手放下来，在黑瞎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那几碟供品被端正地摆好、香炉中的细烟在无风的灶间中笔直地上升，在半空中慢慢地散开。

张紫宸也起来了，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光景，没有打扰，转身去院子里的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她走到枣树旁边站定，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结的薄冰。树干在冷空气中冰硬光滑，但她的掌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从内部传导上来的微温——就像寒冬深处，一切活的东西都还在底下悄无声息地维持着自己的节奏。

傍晚的时候，黑瞎子把灶台收拾干净，把那碟供过的麦芽糖分了，每人掰了一小块。阿紫把属于她的那一块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先放在眼前看了看——琥珀色的糖块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它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把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1

她含着糖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看出去院子里的雪地影影绰绰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她安静地坐在窗边，把嘴里那粒麦芽糖完全化完了之后才站起来，走到灶间把吃空的糖纸叠好放进了灶台边的废纸筐里。

"小年过了，"她站在灶间门口说了一句，"再过几天就是除夕。除夕那天晚上大家会围在一起守岁。"

"对，会吃一顿比平时丰盛一些的饭。"张紫宸从院子里走回来，在灶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熬过这段日子之后白昼会一天比一天长，雪化了之后枣树就会冒出新的芽。"

阿紫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被暮色染成淡灰色的雪。小年的夜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她在暮色中安静地坐着，身后的灶间里黑瞎子在收拾供品和碗碟，张紫宸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天边的云在余晖中正从浅粉向深紫过渡，然后那点颜色也慢慢淡了，天色沉入了完全的、属于小年夜的墨蓝色。在灶间里细碎的收拾声响中，阿紫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说了一句："除夕的时候，我能吃两粒麦芽糖吗？"

"能。"张紫宸说，"除夕那天灶王爷不在家，糖随便吃。"

阿紫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像一小片被风吹起的纸页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落下了。她转身走进屋里，走到窗边重新坐下，看着夜色逐渐爬满窗框，把最后一点天光挤出了视线。小年的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是星星比平时更多更密，在窗玻璃的冰花后面一明一暗地闪着。旧茶庄的院子里安静下来，檐下那串被冻住了的风铃像一串细小而安静的眼睛，垂挂在屋顶下方，在寒夜中无声地等待着冰雪消融。

── 第六十三章完 ──

🌹之后工作忙了，有可能会不定时没有更新，但是不会断更。尽量一天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