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霏地雨

回出租屋之前，霍雨浩先进去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把唐舞麟放进去。

他这次没再去解释什么，任何语言单凭一张嘴说出来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唐舞麟的视角里，霍雨浩慢慢地将角落里被翻乱的书籍杂物收拾好，以及被人为扯开的窗帘、有移位痕迹的沙发桌子、打开后没合拢的抽屉。

戴华斌甚至连伪装的功夫都懒得。

期间，他把窃听器、摄像头、追踪器，以及用来检查东西是否被打开过的细线都翻出来，一一丢在客厅地上。

有这些东西，霍雨浩已经放弃继续住在这里的打算了，但该挑出来的脏东西还是得挑，免得后续被房东追责。

他唯一庆幸的是，还好他们没来得及去损坏家具家电。

不然他还真要找上戴浩处理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毕竟那个男人的脸他一面都不想见。

“差不多就这些了，”霍雨浩拔掉了储存卡，剪断电源，一一拆碎成不能使用的模样，才抬头，对唐舞麟说道，“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经常要解决的麻烦。”

唐舞麟盯着他擦破皮的手指看——两人来的匆忙，那里被简单地消毒过后就没再管了。他说：“你打算解决到什么时候？”

对方看起来很镇静：“等有能力真正摆脱这些的时候吧。”

“为什么不报警？”

“我有不能报警的理由。”

霍雨浩知道霍云儿的母亲还被戴家盯着，在没办法顾全两边的情况下，他不能轻举妄动。

“尽快离开这儿吧，”霍雨浩把东西扔进垃圾袋，拎上准备好丢下楼，“趁他们还没再带人找上门。”

“那你呢？”

“？”

“这里不能再住人了，那你今晚睡哪？”

霍雨浩拧着眉想了会，刚要开口，又被唐舞麟抢先：“去我那吧，我家没别人。”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管不顾的，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普通的高中男生邀请朋友回家过夜一样。

“……”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霍雨浩才从盯着他不说话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霍雨浩皱眉，把手里装着那些追踪装置的黑色塑料袋举起来，放在唐舞麟面前晃了晃。

这是他不爱交朋友也不和人打交道的理由。

人与人 一旦产生羁绊，命运就会开始不可避免地相交，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无论产生交错的动机是什么。

他命不好，天生带着甩不开的烂摊子，谁会愿意认识一个有可能随身带着窃听器或追踪器的人，又有谁愿意与之相交呢？

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棍棒和恶意落在无辜的人身上，他怎么能承担起这种负罪感？

别开玩笑了，他自己都摆脱不了的，何必纠缠进别人的因果？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唐舞麟，”霍雨浩说，“你也说了我们是朋友吧？”

“身为朋友，就别给我会毁掉你的风险。”

手指动了动，下一秒，他手上攥着的塑料袋就被另一股力道带走了。唐舞麟拿过了那袋东西，垂着眼看他：“霍雨浩，可是你也是无辜的。”

上一辈的纠缠错误，代价为什么会落在你身上呢？

你被毁掉的童年、被毁掉的笑容，谁来补偿，谁来道歉呢？

那人半边的侧脸陷在碎发的阴影里，他说：“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有的，”唐舞麟堵住他的话头，“你有的选，选我。”

少年目光坦然，从一开始，就一直坚定地望向他的眼底，从未改变。

“为什么？”霍雨浩说，“我不想连累无关的人。”

悉碎声持续响着——唐舞麟彻底把整个塑料袋接了过去。

“如果非要说一个原因的话——”他拿过来就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来看他，“你已经连累我了，霍老师。”

他们同行的时候被戴华斌看见，唐舞麟的模样也被看见，包括他护着霍雨浩的样子、两人明显关系不浅的模样，这些都被看见了。

从「不知道」变成「知道」，羁绊既然已经产生，命运早就开始交错了。

所以摆脱不开，也追溯不清，要怪，就怪没有及时推开的霍雨浩，或者怎么也推不开的唐舞麟吧。

就算现在断开也早就来不及了。

天霏地雨，人与人，藕断丝连。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啊，”唐舞麟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语气松快，“我们在一起，总好过被逐个击破吧？”

霍雨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唐舞麟总是说出一些，要让他沉默很久、思考很久的话。

像是走过冬夜的人靠近了篝火，隔了许久，那温暖才四肢百骸地蔓延开来，被冻僵的神经开始有了知觉，感官也被解冻。

“只住一晚。”

霍雨浩听见自己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