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镇不像林烬记忆碎片里那些钢铁丛林,没有直冲云霄的玻璃幕墙,也没有在夜空里闪烁的霓虹。它像一头冻僵的野兽趴在大陆边缘,黑色的石墙是它冻僵的脊背,城门洞是它漏风的喉咙,从里面喷出一股混合着煤烟、烤麦饼和牲畜粪便的复杂热气。
“站住。”
城门洞旁边缩着两个守卫,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胡子上的冰碴随着说话一抖一抖。高个那个用长矛柄敲了敲地面,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雪莉脸上——准确地说,是停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上。
“干什么的?”
“逃荒的。”林烬说。他的脸在风雪里走了太久,白得像张纸,配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她怎么回事?”高个守卫用矛尖指了指雪莉,“脸都不露,异端啊?”
雪莉的尾巴在斗篷底下猛地绷直了,像根拉满的弓弦。她往后缩了半步,手偷偷去摸腰间的柴刀——那是林烬用冰片削给她防身的,钝得连萝卜都切不动。
“冻伤了。”塞西莉亚忽然开口,她的银白色头发在城门洞的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神谕,“脸被风咬掉了皮,露出来会流血,血会冻住,冻住就会死。”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矮个那个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算了,最近逃难的多,进去吧进去吧。别惹事,镇上有教会的老爷巡查。”
林烬点点头,伸手拽住雪莉的胳膊,把她拉进了城门洞。雪莉的耳朵在围巾底下不安地转动,尾巴尖扫过林烬的手腕,痒得像羽毛。
“别抖。”林烬低声说。
“我没抖!”雪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尾巴在抖,不是我。”
“尾巴不是你的?”
“……”雪莉被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人说话怎么比冰原的风还讨厌。”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好奇地仰头看着城墙。墙头上结满了冰凌,像一排倒挂的獠牙,一滴水正从某根冰凌的尖端落下来,在半空冻成了一颗小冰珠,砸在她鼻尖上。
“冰说,”她揉了揉鼻子,“这堵墙很老,比神社的铃铛还老。”
“墙不会说话。”林烬说。
“墙里的冰会说话。”塞西莉亚纠正他,“它们睡了很多年,梦话里都是打仗的事。”
林烬决定不再和她讨论墙的梦话问题。他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胃。那半张饼在昨天半夜就被消化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的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拧干了最后一滴胃酸。
镇子里的路比冰原还难走。积雪被千万只脚踩成了黑色的泥浆,混着马粪和融雪,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流淌。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和石屋,屋檐垂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排排透明的棺材钉。某些屋子的烟囱里冒出的不是白烟,而是带着机油味的黑烟——林烬瞥见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从某栋屋顶横贯而过,接口处噗嗤噗嗤地喷着蒸汽,像是一条得了哮喘的铁肠子。
“那是什么?”雪莉指着铁管。
“不知道。”林烬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雪莉翻了个白眼,耳朵在围巾底下动了动,“那是什么味道?好香。”
是肉香。
街道拐角处有一家餐馆,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面包。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白练。雪莉的鼻尖抽了抽,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等等。”林烬拉住她,“我们没钱。”
“没钱?”雪莉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那怎么办?抢吗?”
“不抢。”林烬摸了摸怀里。阿棉给的草蚂蚱还在,硬邦邦的,像个讽刺。除此之外,只有千代塞进行囊的一小袋盐,以及……他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片。是他在冰原上捡的,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铁片,边缘锋利。
“你在这儿等着。”他把盐袋塞给塞西莉亚,转身走向餐馆。
餐馆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女人,腰粗得能卡住门框。她正用一把长勺搅动锅里灰褐色的炖菜,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像一幅抽象画。
“吃饭?”女人头也不抬,“黑面包两个铜板,炖菜五个,麦酒三个。先付钱。”
林烬把铁片放在柜台上:“这个,换三碗最便宜的汤。”
女人用两根手指捏起铁片,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破铁片子,连枚钉子都打不了。滚蛋。”
“它能打钉子。”林烬说,“而且比你们现在用的钉子硬至少三倍。边缘的晶体结构没有被破坏,只是表面氧化。”
女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胡话?”
“给我一把锤子和一块砧铁。”林烬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十分钟。如果我打不出能用的钉子,我免费给你洗三天碗。”
女人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门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女孩,撇撇嘴:“后厨有工具。别想耍花样,小子。”
十分钟后。
林烬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捏着三枚铁钉。它们比普通的钉子更细,表面却泛着一种幽冷的蓝光,钉头被打磨得极其规整,像是从模具里浇铸出来的。女人拿起一枚,对着柜台边角敲了敲,钉子轻松地陷进了木头里,没有弯,没有裂。
“……你哪儿学的?”女人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会算术的猪。
“忘了。”林烬把钉子放在柜台上,“汤。”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有意思。三碗杂菜汤,外加半块黑面包——算我赏的。”
汤端上来的时候,雪莉差点把脸埋进碗里。那是用冻硬的卷心菜、土豆皮和一点点动物油脂煮出来的灰绿色液体,漂着油花,散发着一种介于温暖和腐败之间的复杂气味。但对饿了两天的猫人族少女来说,这简直是神赐的甘露。
“烫!烫!”雪莉刚喝了一口就吐着舌头直哈气,耳朵从围巾边缘支棱出来,又赶紧被她自己按回去。她的舌头在嘴唇上卷来卷去,像片粉红色的叶子,“你们人类的食物为什么这么烫!你们嘴里是含着岩浆吗?”
“因为你舌头薄。”林烬说。他把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塞西莉亚,一半推给雪莉。
“那你呢?”雪莉含着面包,含混不清地问。
“我不饿。”
“骗人。你肚子叫得比狼嚎还响。”
林烬没理她。他低头喝汤,菜叶在舌尖上滚动,带着泥土和灰烬的味道。这味道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热汤,但碗是白的,瓷的,旁边放着一双细长的筷子。有人坐在对面,笑着说“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头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太阳穴捅进去,在脑浆里搅了搅。他攥紧勺子,指节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汤碗里。
“喂?”雪莉察觉到了,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你又头疼了?”
“没事。”林烬松开勺子,声音沙哑,“吃你的。”
塞西莉亚没喝汤。她正用指尖轻轻触碰碗沿,闭着眼睛,像是在和什么交流。
“汤在哭。”她说。
“汤不会哭。”林烬说。
“里面的水精灵在逃跑。”塞西莉亚睁开眼,淡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它们被火赶走了,变成烟,飞到屋顶上。屋顶上的冰说,它们很吵。”
雪莉咬着面包,看看塞西莉亚,又看看林烬,忽然觉得和这两个人同行,自己的 sanity 值正在稳步下降。但至少汤是热的,面包是软的,屋顶不漏风。她把尾巴从腰上解下来,偷偷垂在凳子下面,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空气中惬意地晃了晃。
“今晚住哪儿?”她问。
林烬看向窗外。街道对面有一家旅馆,招牌上画着一张床,床腿是歪的。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枚铁钉——那是他偷偷藏下的。
“去换张床。”他说。
旅馆的老板娘比餐馆老板更胖,像一座肉山堵在柜台后面。她收了林烬一枚铁钉,扔给他一把铜钥匙:“大通铺,三个床位。厕所出门左拐,冻住了,自己凿。别在屋里撒尿,否则加钱。”
房间在二楼,弥漫着一股陈年脚臭和霉味混合的芬芳。雪莉一进门就僵住了,她的嗅觉太灵敏,这味道对她来说简直是刑讯。
“我要窒息了。”她闷声说,用围巾捂住鼻子,“这地方以前住过多少匹马?”
“没有马。”塞西莉亚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冰说,这里以前住过很多很多的人,他们的脚印叠在一起,像千层饼。”
“你能不能别老是冰说冰说的!”雪莉抓狂地抓了抓头发,“冰什么都不知道!冰连路都指不明白!”
“但冰知道哪里干净。”塞西莉亚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径直走向靠窗的床位,“这张床底下的冰很安静,没有做过噩梦。”
林烬把包袱扔在另一张床上。床板硬得像棺材盖,被褥潮得能拧出水。但他太累了,累到连头痛的余韵都顾不上了。他躺下,看着天花板上龟裂的墙皮,一块一块的,像某种抽象的地图。
雪莉蜷缩在最里面的床上,尾巴盘成一圈,耳朵终于从围巾里解放出来,在黑暗中轻轻抖动。她盯着林烬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喂,冰块脸。”
“嗯?”
“明天……能吃到肉吗?”
“不知道。”
“那后天呢?”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林烬沉默了几秒:“睡吧。”
窗外,白霜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街道尽头某处还亮着一点红光,像是巨兽未闭的眼睛。雪落在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