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怕。但饿了

三个人走在冰原上，像一串被风卷着的糖葫芦，歪歪扭扭地往南飘。林烬打头，塞西莉亚居中，雪莉殿后。雪莉坚持要走在最后，说是防止被偷袭，其实是怕有人从背后摸她的尾巴。

风比昨天小了些，但雪粉还是往脖子里灌。雪莉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灰白的猫耳，耳朵尖在风里转来转去，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响动。她的尾巴从斗篷下摆伸出来，垂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

“你的尾巴会冻僵的。”塞西莉亚回头说。

“不会！”雪莉把尾巴卷起来，盘在腰上，“我们猫人族的尾巴有毛！很暖和！”

“可是冰说，你尾巴尖上的毛结霜了。”

雪莉低头一看，果然，尾巴尖上沾了一层白霜，硬邦邦的。她赶紧把尾巴抱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嘴里嘟囔：“……多管闲事。”

林烬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女孩的拌嘴，忽然觉得雪原没那么安静了。以前他一个人走的时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现在多了猫科动物的低声抱怨，还有塞西莉亚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冰说”，倒像是多了点生气。

“喂，冰块男。”雪莉忽然喊他。

“我不叫冰块男。”

“那你叫什么？”

“……烬。”

“真奇怪的名字。”雪莉撇撇嘴，“烬，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我的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不知道。”林烬说，“走到看见镇子为止。”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雪莉气得耳朵向后压，“方向不知道，距离不知道，连还有多久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现在该闭嘴省力气。”

“你——！”

塞西莉亚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他们：“等等。”

“怎么了？”林烬问。

“冰说……”塞西莉亚皱着眉，手掌贴在冰面上，“前面三里地，有马蹄印。很多。是往这边来的。”

林烬的眼神立刻变了。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的雪。果然，在起伏的冰丘之间，有一道被雪半掩的痕迹，是马蹄踏出来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痕迹很新，不超过半天。

“白袍人？”雪莉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尾巴上的毛开始炸。

“可能是。”林烬站起来，迅速环顾四周。左边是开阔的冰原，无处可藏；右边是一片起伏的冰丘，像凝固的浪。他指了指右边：“走那边。绕过去。”

“可是冰说那边有裂缝。”塞西莉亚说。

“深吗？”

“不深。但是很长。”

“能跳过去吗？”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点点头：“能。冰说最宽的地方只有半丈。”

“走。”

三人转向右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冰丘群里钻。雪莉走得最快，猫人族的身体轻盈，她在雪地上几乎不留脚印，像片飘着的叶子。塞西莉亚次之，她似乎能和脚下的冰达成某种默契，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林烬最慢，他的靴子太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发出吃力的咯吱声。

“你快点啊！”雪莉在前面催，回头看见林烬狼狈的样子，耳朵动了动，忽然跑回来，“……真麻烦。抓住我。”

她伸出手，尾巴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林烬看了她一眼，没逞强，抓住了她的手腕。雪莉的手很小，却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肉垫，触感柔软。她拽着林烬往前跑，力道意外地大。

“你手好凉。”雪莉边跑边说，“跟死人的手似的。”

“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他们跑到冰丘后面，果然看见一道冰裂缝，像大地咧开的嘴，幽蓝深邃。裂缝不宽，但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塞西莉亚先跳了过去，轻盈得像片雪花。雪莉拉着林烬，助跑两步，一跃而起。猫人族的弹跳力惊人，她几乎是带着林烬飞过去的，两人在对岸滚成一团，雪莉的尾巴正好拍在林烬脸上，毛茸茸的，带着股雪腥味。

“抱歉抱歉！”雪莉赶紧爬起来，尾巴却不小心又扫了林烬一下，“尾巴它自己动的！”

“它果然有自己的想法。”塞西莉亚认真地说。

“没有！！”

林烬从雪地里坐起来，把脸上的猫毛抹掉，面无表情：“……下次可以用手拉我。”

他们躲在冰丘后面，屏住呼吸。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响。一队白袍骑士从冰原上驰过，大概有七八人，为首的高举着一个发光的十字徽记，在雪光里刺目得很。他们沿着原来的方向去了，没有拐向冰丘这边。

雪莉的耳朵贴在头顶，身体绷得像张弓，连尾巴都僵直了。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雪地上：“……吓死我了。我以为要被发现了。”

“他们发现不了。”塞西莉亚说，“冰帮我们藏住了气味。”

“真的？”雪莉半信半疑。

“假的。”林烬说，“是风往另一边吹，他们没往这边看。”

“……你就不能让我多信一会儿吗！”雪莉抓起一把雪砸向他。

林烬偏头躲过，雪团砸在塞西莉亚肩膀上。塞西莉亚眨眨眼，弯腰也抓起一把雪，轻轻扔向雪莉。雪团软绵绵的，在雪莉耳朵边散开了。

“你扔我干嘛！”雪莉瞪大眼睛。

“因为你在扔他。”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同伴，要公平。”

“谁跟你们是同伴了！我才认识你们不到一天！”雪莉嘴上喊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她抓起一把更大的雪，揉成球，朝林烬扔过去，“尤其是你！冰块脸！接招！”

林烬抬手接住雪团，捏了捏，反手扔了回去。雪团不偏不倚，砸在雪莉的猫耳上，雪花顺着耳廓滑进她脖子里，凉得她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好凉！！你故意的！”

“手滑。”

“滑你个头！”

雪莉扑过去要报复，塞西莉亚也加入了战局，三个雪球在冰丘之间飞来飞去。林烬被两个女孩围攻，左躲右闪，最后还是被塞西莉亚一个偷袭砸中了后背。他踉跄了一下，雪莉趁机把一团雪塞进他脖子里。

“嘶——”林烬倒吸一口冷气，那团雪贴着脊椎往下滑，凉得他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雪莉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尾巴在身后快活地甩来甩去，“冰块脸也会怕冷啊！”

林烬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脏兮兮的，鼻尖冻得通红，耳朵上的毛还沾着雪粒，琥珀色的眼睛里却亮得像是盛着阳光。他忽然愣了一下。这笑容很熟悉，像是某个遥远的记忆里，也有人这样对他笑过。头又隐隐痛起来，但这一次，那疼痛里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走吧。”他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再闹下去，天要黑了。”

“哼，算你认输。”雪莉得意洋洋地跟上去，尾巴翘得老高，走路都带风。

傍晚时分，风雪渐渐歇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淡淡的橘色。雪莉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得笔直，鼻尖朝向远方。

“怎么了？”塞西莉亚问。

“……我闻到了。”雪莉的声音有些发颤，“烟。不是烧帐篷的烟，是……是炊烟。还有……热汤的味道？”

林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冰原与天空的交界处，隐约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轮廓，高低错落，像是一群伏在雪地上的兽。几点橘黄色的光在轮廓中闪烁，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白霜镇。”林烬说。

雪莉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她往后缩了一步，声音小了下去：“……人类城镇。他们会让我进去吗？我是猫人族，那些白袍人说我们是邪神……”

“那就别让他们看见耳朵。”林烬从包袱里翻出那条千代给的旧围巾，扔给她，“裹上。尾巴盘腰上。走路别那么轻，像个人类。”

雪莉接住围巾，愣愣地看着他。围巾很旧，粗毛线织的，带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雪莉身上那股烧焦的帐篷味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呢？”她问，“你不怕吗？你也是被追的人。”

“怕。”林烬说，已经抬步往前走去，“但饿了。”

塞西莉亚跟上去，回头对雪莉笑了笑：“冰说，镇子里有热汤。还有……”她歪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还有很吵的声音。很多人。”

雪莉咬了咬嘴唇，把围巾裹在头上，遮住耳朵，又把尾巴用力盘在腰上，用斗篷压紧。她小跑几步跟上，走在林烬和塞西莉亚中间，像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紧张，却又忍不住对温暖的地方伸爪子。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颗颗落在雪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