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玄幻小说  玄幻魔法     

第2章 铃铛?

烬约

林烬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

手指还肿着,但已经不疼了。他把手举到眼前反复看,指尖的紫色褪成了淡淡的粉,皮肤底下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这双手瘦得像是从来没吃饱过,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不太有力气,但至少能攥住了。

“醒了就别躺着。”

千代从屋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柴。她把柴火丢在火塘边上,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然后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火苗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外面雪小了。你要是能走,自己去茅房,别尿褥子上。”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不客气。”

千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不能算是笑,大概只是面部的肌肉稍微动了动。

“这儿没那么多讲究。粮食都不够吃了,谁还有心思客套。”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粥在锅里头,自己盛。碗在灶台上,洗完放回原处。孩子们在外面玩雪,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待着。别碰我的书架。”

她说完就出去了。木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林烬在褥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一步一步挪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锅里的粥比昨晚那碗稠一点,米粒能看见几颗,汤面上漂着两片野菜叶子。

他拿碗盛了一碗,靠着灶台慢慢喝了。

味道很淡。米不新鲜,有一股陈年的气味。野菜有一点苦,嚼到后面才泛出一点点甘。但热粥灌进胃里的那一刻,身体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他喝完之后感觉手指的温度回来了一些。

他放下碗,站在门口往外看。

神社不大。他昨晚躺着的那间是正殿,左右各有一间偏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正殿的屋顶有一大片瓦已经碎了,千代用几块油布盖着,压了几块石头。鸟居在台阶下面,红色的漆褪得斑斑驳驳,柱脚被雪埋了一半。

院子里有五个孩子。

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小的可能才五六岁。他们蹲在雪地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抬起头看见了林烬,愣了愣,然后拉了一下旁边男孩的袖子。

“那个哥哥醒了。”

男孩转过头,也看着林烬。他比其他孩子高半个头,嘴唇上干裂了几道口子,眼神有点警惕。林烬朝他点了点头,男孩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画画。

林烬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会儿。

孩子们堆了一个雪人,用两个石子做了眼睛,又用一根枯树枝做了鼻子。小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有点滑稽。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往雪人头上盖了一片枯叶子,说是帽子。其他孩子围着她笑。

林烬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更大的院子。铺着青砖,墙角种了几棵桂花树。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蹲在一棵树下,手里捧着一片枯黄的叶子,笑着举起来给他看。她的脸被桂花枝挡了一半,看不清楚。

但那个笑容,他很熟悉。

他闭了闭眼。

头痛又来了,这次不算太厉害,只是像一根细针从太阳穴钻进去。他扶着门框等了十几秒,等那股疼劲儿过去了才睁开眼。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笑。

……

中午的时候千代回来了。

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饼和一小袋粗盐。

“哪来的?”林烬问。

千代把饼一块一块码进一个陶罐里,头也没抬:“山下村子的婆婆给的。我去帮她挑了三天水。”

“你一个人?”

“不然呢?”她把盐袋扎紧,放进橱柜,“孩子们太小,挑不动。你前两天冻得跟冰棍似的。总不能叫鸟居自己长腿去挑吧。”

林烬没说话。他注意到橱柜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小把米和半罐腌菜。那个布袋子是新的进账,但顶多够五六天。

“你收留了多少个孩子?”

千代正在淘米,闻言手顿了一下。“六个。本来七个,上个月大的那个去镇上了,说是找活干。”她把淘米水倒进一个木盆里,留着洗菜,“那孩子刚满十四,我拦不住。他说神社养不活他,他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饭吃。”

“他挣到了吗?”

千代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把米下锅,盖上盖子,“走的时候我说,要是挣不着了就回来。他说好。还没回来过。”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颗火星,落在千代的袖子上。她用手弹掉了,袖口的布已经烧了一个小洞,边缘发黑。

林烬看着那个小洞,忽然说:“你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

千代没回答。她蹲在灶台前面,用一根长筷子搅锅里的粥,动作很慢很稳。

“你不问我从哪来,"林烬继续说,“你说'有些人过去不该被追问’。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自己多半也有不想被追问的过去。”

千代搅粥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猜得挺准。”

“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

千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层雪盖着的山。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远远的看不见任何城镇的轮廓。

“一个到处都是水的地方。”她说,“海很大,船很多。河岸边种着樱树,春天的时候花瓣会飘到水面上。人们管那里叫……”

她顿住了。

“忘了。”她关上窗户,“住了几年,竟然想不起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昨天一样。还是不算笑,只是肌肉动了动。

林烬看着她。他忽然在想,这个站在灶台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红白巫女服的年轻女人,她经历过什么。她是从那个“到处都是水的地方”掉进艾尔德兰的,她在这里建了一座神社,收留了六个战争孤儿,靠给人挑水换几块黑饼和一把盐。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倒在鸟居底下。她只是把他拖进来,给他盖了两床被子,喂了他一碗粥。

晚饭的时候千代给每个孩子分了一碗粥。粥里比中午多放了几粒米,每碗上面还漂着一片野菜叶子。孩子们排着队端碗,大的先端,小的后拿。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端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袖子上,她赶紧低头舔干净。

千代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把自己的碗端到一边,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林烬端着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碗里的粥只有薄薄一层,他数了一下,大概十几粒米。

他看了看千代的碗。比他的还稀。

“你每天就喝这个?”

“不然呢。”千代把碗举起来,仰头把最后一点米汤倒进嘴里,"明天得去更远的村子看看。前天听人说东边的猎户打了两只野兔,要是能换点肉回来,孩子们就能喝上骨头汤了。"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呢?明天能走了吗?”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肿了,能攥拳,能松开。胸口那个刀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能走。”

“那明天你可以走了。”

林烬转过头看她。千代正望着院子里的雪人,那个小雪人已经歪了,一个石子的眼睛掉了,滚落在雪地上。

“怎么?"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脸来,”舍不得?"

“没。”

“那就是想问什么。”千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问吧。”

林烬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大陆上发生着什么吗?战争?教会?还有——那些自称神的东西。”

千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很明显,只是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瞬。

“知道一些。“她说,这种小地方,消息传得慢,但不是完全没有。教会这些年越来越严了,去年秋天来了个传教士,说神社供奉的是邪神,让我拆了。我没拆。他后来没再来过,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

她说到“没再来过”的时候语气很轻。林烬注意到了她语调里那个微妙的停顿。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千代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在昏暗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表情,只剩下一双眼睛映着屋里透出的火光。

“我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她推开门进去了。孩子们围在火塘边上听她讲故事,她坐下去,把最小的孩子抱到膝盖上,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林烬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雪沫扑在脸上。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明天能走了。

他要去哪?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得搞清楚自己是谁。脑子里那些碎片,那座金色的殿堂,那把刻着天平的剑,那个被桂花枝挡住了一半笑容的女人。他得把这些东西拼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伤疤还在,痂底下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经过门边的时候,他的袖子碰到了一根悬挂着的细绳。细绳上拴着一枚铃铛,小小的,铜色的,被撞了一下之后轻轻地晃了两下。

但声音没有立刻响起来。

铃铛晃了两下之后,第三下才发出声音。

“叮——”

比正常的铃铛慢了半拍。

林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枚铜铃。它还在轻轻摇晃,金属表面在火光里反射出一点幽蓝色的光,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褥子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噼啪地响着,千代讲故事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像是一首他听不懂的曲子。

他睡着了。

梦中没有碎片。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和雪原尽头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