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在下。
林烬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脚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他的靴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失去了知觉,唯一支撑他往前走的只剩下胸腔里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记忆碎片每隔一会儿就会涌上来,像一把钝刀在他脑子里搅动。
他看见一座巨大的殿堂,金色穹顶上刻满了光纹;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哭,眼泪蒸发成金色的雾;他看见自己的胸口被一柄剑刺穿,剑刃上沾着金色的血。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却什么也抓不住。每一幕都在他试图看清的瞬间碎成齑粉,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
他跪下来,双手撑在雪里,干呕了好一会儿。
什么也没呕出来。肚子里空得像是被人掏过。
他继续走。
暴风雪在第二天夜里停了,但温度降得更低。林烬发现自己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眨眼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那件外套破得不成样子,左袖口烂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不知道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是谁,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年,他的身体,他的身份,他的过往。除了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刀伤,林烬对这个身体一无所知。
第三天。
他走到了一片林子前面。
树很高,枝干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干上覆着厚厚一层雪,风穿过林间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林烬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林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雪松。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那个少年记忆里残存的,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他分不清。他试着回想自己在成为冰神王之前的事情,但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他记得军工厂里机器运转的嗡鸣,记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线,记得咖啡凉了之后表面结的那层膜。
但那个军工厂长什么样?在哪个城市?他叫什么?
他想不起来。
他拍了拍脸上的雪,走进了树林。
林子里比外面暖和一点,风小了不少,但脚下的雪更深了。树干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矮小的灌木,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野果。林烬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像是嚼了一把树皮。
他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彻底黑了。林烬靠着一棵雪松坐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他实在太饿了,胃里一阵阵地抽痛。他伸手在周围的雪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些草根,细得跟针一样。他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泥,塞进嘴里嚼。
草根本身没什么味道,嚼碎了之后有一点点回甘,但那点甜味转瞬即逝,只剩下满嘴土腥气。他把能找到的草根全部吃完了,大概够一小把,勉强填了填肚子最底下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然后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只是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意识模糊的时候,那些碎片又涌上来了。
他看到一座用冰凝成的椅子,高大得像是能撑起天空。他坐在那上面,底下一群人跪着,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不甘。他想看清楚那些人的脸,但每一张脸都在晃动,模糊得像水里捞不起来的月亮。
只有一把剑是清晰的。它从背后刺入,穿胸而出,剑刃上刻着一个天平。
天平。
林烬猛地睁开眼睛。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他捂住额头,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雪地上有一小片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化的地方,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几根枯草。他盯着那几根枯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们拔起来,塞进嘴里。
第四天。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风也小了,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前面是一片缓坡,坡底下蜿蜒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的对面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屋顶。
有人烟。
林烬的脚步加快了,但他没走多远就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冰原上行走的那些年,在神座上坐的那一百年,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身体在放弃取暖,把最后的热量留给心脏。四肢的血管在收缩,血液正在回流核心。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始犯困,然后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下了坡,踩碎了河面上的薄冰,涉水过了河。刺骨的河水漫过膝盖的时候他几乎叫出声来,但也正是这股剧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河对岸的缓坡上立着一座鸟居。
红色的,褪了色,木头表面布满了裂纹。鸟居后面是一条石阶,被雪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轮廓。石阶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矮小的建筑,屋顶上覆着厚厚的雪。
林烬踩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撑住了旁边的柱子,往上走了两步,又软了一下。这次他没撑住,整个人朝前栽倒在雪里。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雪盖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在想,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穿着木屐。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头顶停住了。
“哎呀。”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太惊讶,倒像是看到一只冻僵的野猫躺在门口。
林烬想抬头,但脖子动不了。他只能感觉到有人蹲下来,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烧得这么厉害……”
那双手的触感很温暖。林烬想起了伊莎贝尔,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触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正在化作光尘,一片一片从他指缝间溜走。
“别死啊。”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然后有什么东西被盖在了他身上。是一件厚实的棉袍,还带着体温和一点淡淡的草药味。
林烬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根横梁。
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梁底下垂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摇晃晃的。他躺在一张薄薄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棉的,一床是某种动物皮毛缝的。
空气里有粥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出米香,更像是一锅水放了半把米熬出来的稀汤。但林烬的胃在这时候狠狠抽了一下。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烬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红白巫女服的年轻女子坐在火塘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她看起来十七八岁,黑头发,黑眼睛,脸很白,是那种长期待在屋子里不见日光的白。她正用一根木勺慢慢地搅动碗里的东西,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这里是……”
林烬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神社。”巫女把碗端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的神社。你倒在我家鸟居底下了。”
她把碗递到他嘴边。林烬想伸手去接,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指尖泛着青紫色,十个指头冻得肿了一圈,看上去像十根红萝卜。
“别动。”巫女把勺子送到他嘴边,“冻成这样,手得养好几天才能用。张嘴。”
林烬张开了嘴。粥是温的,米粒少得可怜,但喝下去之后胃里那股绞着劲儿的痛缓解了不少。他连着喝了七八口,巫女把碗收回去,放在一边。
“慢慢来,别一次喝太多。你肚子里空了太久,一下子塞多了会吐。”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种好奇地打量,更像是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你叫什么?”她问。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冰神王?林烬?还是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林烬。”他说。
“林烬?”
“嗯。”
巫女没说什么。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站起来,走到火塘边重新坐下。
“我叫千代。樱小路千代。”她把那碗剩粥端到自己面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外面还在下雪,你至少得在这儿住三天才能走。别客气,反正我家米也不多,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区别不大。”
林烬没说话。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那根被熏黑的横梁。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抢什么东西。千代放下碗,冲那边喊了一句:“别抢!说了等粥好了人人有份!”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又开始叽叽喳喳。
林烬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天。
他需要三天。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是谁,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年是谁,胸口那个刀伤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脑子里那些飞来飞去的碎片,究竟要告诉他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手指还很疼,但已经有了一点知觉。
冰神王也好,林烬也好,那个无名少年也好。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